陈伯那句话，他想了两天。

第三天，周先生把后院的酱缸挪走六个，腾出一块地。砌了一口灶，砖是从楼上拆下来的旧砖，缝里的灰还没干。

张青山蹲在灶前试火。火苗是蓝的，舔着锅底，锅底结了一层薄黑。

灶砌得不高，锅沿到膝盖上面一点。这个高度是他量的。站着切菜，蹲下添火，都不用弯腰。

“小了点。”周先生说。

“够了。”

“你在那个美食节上，用的不是这个。”

“那个是给人看的。”张青山说，“这个是做饭的。”

周先生没有说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铺子去了。

姜糖来的时候带了两台机器、一个三脚架，还有一个包着海绵的麦克风。她把三脚架支在墙边，腿拉到最长，还是差一点，垫了一块砖。

“我不问你舌头的事。”她说。

“你问了我也不说。”

“我知道。”她把机器打开，屏幕亮起来，“我就拍你做饭。拍真的。”

“真的不好看。”

“好看的我不要。”

他洗了手，开始和面。面粉是周先生铺子里的，中筋，不算好。他加了一点盐，水一点一点倒，手在盆里搅。

姜糖没有让他看镜头。机器架在那里，她蹲在一边，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头在本子上写。

麦克风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对准锅。风一吹，毛套动一下。

拍到第三盆的时候，叶知秋从铺子里进来，手机举在手上。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他从一栋楼的门口出来，肩上扛着一个纸箱，箱子压得肩膀往下塌。背景是一辆货车，后门开着。照片从侧后方拍，他的脸只露了一半。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中国厨子在欧洲扫货，是文物贩子的新马甲。

“什么时候的。”他问。

“前天。”叶知秋说，“十三区，老麦的仓库。”

“我搬的是面粉。”

“我知道。”她说，“看照片的人不知道。”

张青山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照片里他的肩膀塌着，箱子在肩上歪了一点，他用一只手扶着。这个姿势他认得，那天箱子重，面粉受潮了。

照片上那个人，看着像另外一个人。

“配图下面还有一段。”叶知秋说。

那段话写得很顺：某美食节获奖厨师，长期在欧洲各国收购“来源不明”的中国文物。

后面一句是：以餐饮活动为掩护，与当地二道贩子往来密切。

“来源不明。”他念了一遍。

“他们没写你买了什么。”叶知秋说，“这就是聪明的地方。写了就能被证伪，不写就没人能反驳。”

姜糖把机器关了。

“要不要我发个声明。”

“不发。”叶知秋说，“先看是谁在推。”

她坐在台阶上，把笔记本打开。

“账号叫欧洲古董圈内参，注册两个月，三条内容。”

三条：一条美食节的照片，一条十三区街景，一条搬箱子。

“第一条发了二十天，没人看。”她说，“第二条改了标题，转起来了。第三条是今天早上七点发的。”

“谁转的。”

“一个叫艺市观察的小号先转，然后进了几个买手群。”她一边说一边敲键盘，“两个小时，四百多条。”

“四百条不算多。”

“不多，但是准。”她说，“全是圈里的人。厨师圈没人转。”

张青山没有说话。

叶知秋的手指停了一下。

“艺市观察的域名是去年注册的，注册商在塞浦路斯。这个查不到人。”

“假的。”

“壳是假的，运营是真的。”她说，“他们发东西走同一个后台，后台是巴黎一家公司做的。”

“哪家。”

“Prisme。”她念了一遍，“棱镜。”

她把屏幕转过来。

公司网站做得很干净，白底，一行小字：艺术品行业传播与危机管理。往下是案例，都是“某家族收藏争议”“某拍品来源质疑”，没有一件写全名。

客户名单在页面最下面，六家。三家是基金会。

其中一家的名字他认得。

阿勒忒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