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在旅馆里躺了七天。这七天里,他的身体像一块干裂的土地,一点一点地吸收着药力和灵气。左小臂的毒伤渐渐收了口,黑色的死肉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右手的断指处结了厚厚的痂,摸上去硬硬的,像三根被掐灭的蜡烛。左腿的枪伤也好了大半,走路不再那么疼了,但阴天的时候还是会酸胀,像是有人在骨头里塞了棉花。
仙家力量也在恢复。令箭碎片从暗淡的金色变成了温润的琥珀色,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一股沉稳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柳家鳞片不再冰凉,而是带着一种微微的温热,像一条蜷缩在掌心里的小蛇。内丹碎片的变化最大,它从纯黑色变成了深灰色,表面多了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像是蒙了一层霜。张真人说,这是因为陈凡在镇妖塔里吸收了塔灵的部分灵气,内丹碎片被重新激活了。
但陈凡最在意的不是这些。他在意的是那颗灰色的珠子——赵无极的一魂一魄。
珠子每天都会变化。第一天,里面的那张脸是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像。第二天,五官清晰了一些,能看清眉毛的走向和嘴唇的轮廓。第三天,那张脸睁开了眼睛。不是真的睁开,是眼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眼球在转动,又像是在做梦。到了第七天,那张脸已经完全清晰了,连嘴角的纹路和额头的疤痕都看得一清二楚。它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一具沉睡的尸体,但陈凡总觉得它在看他。
他把珠子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它在微微震动,像一个微型的引擎在运转。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颗温热的珠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是赵无极的一部分,是奶奶用命换来的线索,也是他复仇的唯一希望。
第八天早上,陈凡正在院子里练剑,一个年轻道士推门走了进来。
陈凡认识他——掌门的侍从,上次在偏殿里见过的那个。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跟上次一模一样,连嘴角上扬的角度都没有变。
“陈凡,掌门请你过去一趟。”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有一种不耐烦,像是在催一个磨蹭的客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处理掉的麻烦。
陈凡放下剑,用左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什么事?”
“掌门没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陈凡看着他,心里盘算着。掌门叫他去,无非是两件事——要么是赵无极的魂魄,要么是赶他走。不管是哪一件,都不会是好消息。但他不能不去。他现在还是天师府的记名弟子,掌门的命令就是天师的命令,违抗了,后果比去更严重。
“走吧。”陈凡说。
苏清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看见那个道士,脸色沉了下来。“陈凡,你的药还没喝。”
“回来再喝。”陈凡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把空碗递给她,“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苏清越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预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心。”
陈凡跟着道士走出旅馆,沿着山路往天师府走去。清晨的山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他的左腿在发酸,每上一级台阶都会隐隐作痛。道士走在他前面,脚步很快,像是不想跟他并排走。陈凡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背影很冷漠,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到了天师府,道士没有带他去偏殿,而是直接去了正殿。正殿的门大开着,里面站了不少人。掌门坐在最上方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拂尘,面无表情。赵元朗站在掌门左手边,周恒站在赵元朗身后。张真人站在右手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还有几个陈凡不认识的长老,穿着各色道袍,三三两两地站在两侧,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好奇地打量他。
陈凡走进正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有审视的,有轻蔑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漠的。没有一个带着善意。他站在殿中央,抱拳行礼。“掌门。”
掌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是一种刻意的、制造压迫感的沉默。他在等陈凡紧张,等陈凡出汗,等陈凡先开口。但陈凡没有开口,他低着头,等着掌门说话。在靠山屯的时候,奶奶教过他——在对手面前,谁先开口谁就输了。这不是礼貌,是博弈。
“陈凡。”掌门终于开口,声音不冷不热,“你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掌门关心。”陈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就好。”掌门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身边的道士,“你看看这个。”
道士把纸递给陈凡。陈凡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文书,上面写着一行字——“记名弟子陈凡,未经允许,擅闯镇妖塔,盗取塔中封印之物。按天师府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陈凡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擅闯镇妖塔?盗取封印之物?他进镇妖塔,是拿了赵无极的一魂一魄,但那不是偷。那是他奶奶留给他的,是他在天罡阵里用命换来的机会。掌门当时不拦他,现在却说他偷?他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割在他心上。
“掌门。”陈凡抬起头,看着掌门,“我进镇妖塔,是去拿赵无极的一魂一魄。赵无极杀了我奶奶,我要他的魂魄,天经地义。这不是偷。”
“天经地义?”赵元朗冷笑一声,“你一个记名弟子,有什么资格说天经地义?镇妖塔里的东西,都是天师府的财产。你未经允许就拿走,不是偷是什么?”
陈凡看着赵元朗,那张脸上的冷笑跟周恒如出一辙,连嘴角上扬的角度都一样。“赵道长,您跟赵无极是师兄弟吧?您这么急着帮他把魂魄要回去,是想帮他恢复完整吗?”
赵元朗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陈凡,眼神变得阴狠,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陈凡,你说话注意分寸。”
“我说的是事实。”陈凡的声音提高了,“赵无极的一魂一魄在天师府封印了几十年,你们不去处理他,不去追捕他,任由他在关东害人。现在我把魂魄拿出来了,你们却说我偷?天师府的脸面,就是这么要的?”
殿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凡身上,有的惊讶,有的愤怒,有的在暗中叫好。张真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掌门的脸色很难看,他没想到陈凡敢在正殿里这样说话。
“放肆!”掌门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陈凡,你以为你奶奶帮过龙虎山,你就可以在这里撒野?我告诉你,你奶奶的面子,我给了。你通过了入门试炼,我收你为记名弟子。你擅闯镇妖塔,我没有追究。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天师府的规矩,我不能再容忍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扔在地上。“三天之内,交出赵无极的魂魄,离开龙虎山。否则,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那张纸飘落在地上,像一片秋天的落叶,轻飘飘的,但压在心上的分量却像一座山。陈凡看着那张纸,没有弯腰去捡。他抬起头,看着掌门,看着赵元朗,看着周恒,看着那些冷漠的、幸灾乐祸的、事不关己的脸。
“掌门。”陈凡的声音很平静,“我可以用赵无极的魂魄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跟他做一笔交易。”
掌门愣住了。赵元朗也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交易?”掌门皱起眉头,“什么交易?”
“用他的魂魄,换我奶奶的魂魄。”陈凡说,“赵无极的一魂一魄在我手里,他一定会来找我。到时候,我可以跟他谈判——他把奶奶的魂魄还给我,我把他的魂魄还给他。”
殿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你疯了?”周恒第一个开口,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你拿赵无极的魂魄跟他做交易?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连你奶奶都能杀,你还指望他守信用?”
“我没有指望他守信用。”陈凡看着周恒,“我只是需要一个见他的机会。当面见他的机会。”
“你见他做什么?”张真人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听出了陈凡话里的意思。
“杀他。”陈凡一字一顿。
殿里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凡身上,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一个残废的、瘸腿的、断了三根手指的十八岁少年,说要杀赵无极——一个修炼了几十年邪术、连天师府都拿他没办法的魔鬼。
掌门盯着陈凡看了很久,眼神从愤怒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坐回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