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浅水养鱼
天大亮的时候,老岭沟热闹得像赶集。
数十辆警车、吉普车,还有两辆挂着市委牌照的黑色桑塔纳,把那条窄得像羊肠子的山路堵得严严实实。
迟到的武警封锁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穿白大褂的法医、扛着摄像机的县电视台记者、还有挺着将军肚的各级领导,在泥泞的雪地里踩出一片乱糟糟的脚印。
林奇靠在依然冒着黑烟的拖拉机残骸旁,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一脸漠然地看着这场迟来的“盛宴”。
不远处,李向正被一帮人围在中间。
“老李啊,你也太无组织无纪律了!怎么能不汇报就强攻呢?这是拿同志们的生命开玩笑!”一位穿着呢子大衣的领导板着脸训斥,唾沫星子横飞。
李向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屑。
“但是——”领导话锋一转,脸上堆起了褶子,“结果是好的嘛!全歼悍匪,人质零伤亡,这是大功!来来来,电视台的同志,给咱们李队长个特写!这是咱们滨江警队的英雄!”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成一片。
领导亲热地握住李向那只还沾着火药灰和干涸血迹的大手,露出慈祥的笑容。李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还得在那儿强颜欢笑。
“讽刺吧?”
陈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林奇身边,递过来一个防风打火机,“啪”地一声帮他点上。
林奇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走了一丝疲惫:“这就是规矩。活儿我们干,脸给他们露。挺好,各取所需。”
陈文深深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成熟。刚才那个被你爆头的麻子脸,尸检报告我看了。眉心正中,一枪毙命。在那种光线下,还是贴身肉搏,这份心理素质,滨江县局这潭水,养不下你这条龙。”
“陈支队过奖了,瞎猫碰上死耗子。”林奇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调调。
“别装傻。”陈文没理会他的敷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拍在拖拉机那个滚烫的油箱盖上,“借调令。手续我让人连夜办好了。李向虽然护犊子,但他也知道,你留在这儿,早晚会因为这一身的煞气惹出乱子。这次是你运气好,下次呢?你这套‘先斩后奏’的玩法,在县城是违纪,在市局重案组,叫特权。”
林奇拿起那张纸,上面鲜红的公章刺痛了眼睛。
“什么时候走?”
“现在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的车在局里等你。”陈文说完,转身走向那群还在摆拍的领导,背影挺拔而孤独。
林奇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还在被记者围攻的李向,弹飞了手里的烟头。
火星在风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瞬间熄灭。
……
回到县城已经是下午。
林奇拒绝了庆功宴,甚至没回局里,直接回了家。
筒子楼里依旧昏暗阴冷,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蜂窝煤和大白菜。那种熟悉的烟火气,让林奇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推开门,屋里冷冷清清。
他把那个沾满泥土和血腥味的旅行包扔在地上,整个人瘫倒在行军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这一觉,并没有想象中安稳。
梦里全是枪声、惨叫声,还有那张被他在近距离轰烂的麻子脸。那张脸在梦里并没有死,而是咧着只有一半的嘴,冲着他诡异地笑。
“咚咚咚。”
敲门声把林奇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的枪——摸了个空。枪已经交回局里做弹道测试了。
林奇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抹了一把脸,起身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叶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