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若松开护栏,准备转身。
仅仅只是站直身体这个动作,便让左侧肋骨传来一阵锐痛。他的眼前也跟着暗了一瞬,脚下甲板仿佛随着海浪向一侧倾斜。 一心立即扶住了他的手臂。 蓝若等到眩晕消退,才说道:“丹尼,船上还有没有完全隔绝通讯和记录设备的舱室?” 丹尼关闭工程终端,走了过来。 “有。中央维修区后面有一间设备隔离舱,原本用于检查受到心灵干扰的电子元件。切断独立电源以后,舰内系统无法记录里面的声音和画面。” 他回答道。 “但那间舱室只能隔绝现有通讯和探测设备,我没有办法确认它能否隔绝月神力。” “月神力的隔绝我有办法。” 蓝若看向画师。 “画师,带上月神石,跟我来。” 画师抱紧金属匣,点了点头。 设备隔离舱位于舰体内部。 蓝若走下舷梯时,速度比平常慢了许多。舰船轻微晃动,每走几级台阶,他都要停一下,等肋骨附近那阵疼痛过去。 一心始终跟在他身边。 无名小姑娘也抱着蓝若落在甲板上的外衣,一路跟到了隔离舱外。 丹尼先进入舱室,逐项切断内部设备。 照明熄灭以后,备用灯从墙角亮起,狭窄的房间里只剩下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桌和几把座椅。 丹尼确认所有线路都已经断开,才看向蓝若。 “司令官,现实设备已经无法记录这里的谈话。至于魂力层面的监视,仍然无法验证。” “够了。” 蓝若扶着桌沿坐下。 “你们留在外面。谈完以后我叫你。” 丹尼没有追问,带着一心和无名小姑娘离开舱室。 金属门闭合以后,画师将匣子放在桌面上。 蓝若示意他把月神石取出来。 金色菱形晶石落入画师掌心,仍然没有任何反应。直到蓝若把右手覆在晶石另一侧,一直沉寂的精神联系才重新变得清晰。 他没有尝试调动晶石中的燃烬月相之力。 精神力只是沿着已经存在的认主联系进入月神石最外层,使晶石内部那些细密纹路微微亮起。 光芒并未向外扩散。 相反,所有金色微光都向晶石内部收拢,仿佛在两人周围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边界。 外界的声音仍能传入舱室。 舰体结构的低沉震动、海浪撞击船舷的闷响,都没有消失。 可蓝若能够感觉到,任何属于月神力的感知若想进入这片区域,都必须先经过燃烬月相之石。 这枚晶石已经认他为主,且是与四尊月神相同强度的上位神座本源气息。 除非四尊月神杀死自己,夺取晶石,否则祂们无法越过这层联系,悄无声息地读取其中的信息。 蓝若收回手,晶石内部的金色纹路仍然维持着微弱光芒。 画师坐在桌子另一侧。 他没有询问老师为什么要避开所有人,只是等待蓝若开口。 “在祖眠岛上,我当着四尊月神的面告诉你,让你保管月神石,寻找吹哨人。” “我记得。” 画师双手捧着晶石。 “我会找到他。” “这就是我要单独找你谈的原因。” 蓝若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减轻肋骨附近的疼痛。 “你不可能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一个连姓名、外貌和出生时间都不知道的人。这样找下去,就算过去几千年,也未必能有结果。” 画师迟疑了一下。 “老师,其实没有吹哨人,是吗? 您当时只是为了让四尊月神保护我,才那样说的,对吗?” “保护你是其中一个原因,但吹哨人确实存在,月神石和箴言也必须交到他手中。” 蓝若没有回避。 “只是你真正要做的,不是直接找到他,而是把能够引他出现的东西放到正确位置。” 画师低头看了一眼月神石。 “那这枚月神石,我要把它交给谁?” “塞勒涅家族。” 蓝若说出这个名字以后,停顿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皇家魔法学院的院长城堡,也想起了莫森·塞勒倒在血泊中的那个夜晚。 那时,院长把这枚月神石交给他,让他前往塞勒涅家族。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从那场死亡开始。 可现在,自己已经来到约两万年前。 塞勒涅家族是否已经存在,居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能够找到他,他都不知道。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两万年后的自己确实从莫森·塞勒手中接过了月神石,也确实因为寻找塞勒涅家族而走上了后来的道路。 “我曾经认识一个叫莫森·塞勒涅的人。” 蓝若继续说道。 “他是塞勒涅家族的一员。你要寻找这个家族,也要留意莫森这个名字。等你真正找到塞勒涅家族以后,把月神石交给他们。” 画师认真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塞勒涅家族会找到吹哨人?” “对。” “您为什么如此确定?” 蓝若看着画师。 他不能告诉自己的弟子,真正的吹哨人正坐在他的面前。 也不能告诉他,自己曾经从莫森·塞勒手中得到月神石,又在四尊皇者的逼迫下知道了吹哨人的存在。 这些信息一旦被月神掌握,画师便不再是不可替代的引路人。 “这些名字,是我来到这里以前便已经知道的。” 蓝若说道。 “至于其他的,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记住,找到塞勒涅家族,确认他们同莫森这个名字的关系,再把月神石交给真正能够代表这个家族的人。” 画师点了点头。 “如果我一直没有找到呢?” “那就继续保管月神石,不要把它交给其他人,直到找到为止。” 蓝若回答得很直接。 “也不要因为四尊月神催促,便随便找一个家族冒充。只要月神石还在你手中,你对祂们便仍然有价值。” 画师握着晶石的手指微微收紧。 蓝若看见了他的动作。 “我把代言人的身份交给你,并不只是让你替我完成任务。” “老师……” “那四尊月神不会因为今天的协议便真正放下敌意。” 蓝若说道。 “红警武装解散以后,我还有其他人可以依靠。可你既没有强大的魂力,也不是红警单位。一旦我离开这个时代,祂们若想清算同我关系最亲近的人,你很可能会成为最先被盯上的目标。” 画师抬起头。 “您要离开?” “会,但不是立刻。 在离开以前,我会把能够安排的事情全部安排好。让你成为月神石代言人,就是其中一件。 只要祂们仍然想解开祖眠岛的封印,便需要你继续寻找吹哨人。祂们不但不能杀死你,还要保证你能够活到完成任务的那一天。” 画师沉默了许久。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老师当着四尊月神选定自己时,究竟考虑了多少事情。 “老师,我不需要您用月神石换我的安全,我希望您······” “这不是交换。” 蓝若声音不高,却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你活着,才能完成我接下来要交给你的事情。保护你和完成计划,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画师没有再争辩。 蓝若等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任务上,才继续说道: “除了塞勒涅家族,你还要找到奥古斯都家族。” “奥古斯都家族。”画师将这个名字也记下来。 “塞勒涅家族具体在什么位置,何时找到,我并不清楚。 但奥古斯都家族应该会出现在现如今的林歌同盟地界上,这是非常确定的。 如果暂时找不到,也不要惊动太多人。 这两件事不必急在一时,或许需要很多年你才能找到。 你要记住,最终一定要找到他们!” 画师认真地点了点头。 蓝若随后把祖眠岛上公开说过的四句箴言重新念了一遍。 “找到奥古斯都家族以后,把这道箴言交给他们的家主,让他们作为家族最重要的秘密,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只靠口头约定还不够。我要你在这个家族的血脉中留下一道言灵,让每一代继承者都清楚,这道箴言关系着家族存在的意义,绝不能让它断在自己手中。 而言灵最终会被吹哨人破解。” 画师认真记下蓝若的要求,却在听到“言灵”二字以后迟疑了片刻。 “老师,您不是说只有达到【赫】级,才能施展言灵吗? 等我找到奥古斯都家族的时候,未必拥有这样的实力。” “想要达到【耀】级都是难如登天,而要达到【赫】级,可能性更低。” 蓝若点头。 他认识的魂术师中,也就只有卡西安是【赫】级,至于其他的则都不太可能是。 院长会是【赫】级吗? 蓝若原本以为不是的,但现在却不敢确定。 当时的四位皇者是【赫】级吗? 蓝若暗地里微微摇头,觉得应该不是。 要想晋升到【赫】级,貌似除了成为月神,没有别的方法吧? 与魂力的总量或许有关,但【赫】更多的承载着魂力的意志。 而魂力几乎都把控在月神手中,除了获取月神的认可,蓝若想不到别的办法。 蓝若内心猜测着。 “如果那时你能达到【赫】级,这道言灵便由你亲自留下。 如果还没有,就带着月神石去找那四尊月神,让牠们代你施展。” 画师微微一怔。 “牠们会答应吗?” “会。” 蓝若回答得十分肯定。 “奥古斯都家族能否把箴言完整传承下去,关系着吹哨人能不能找到封印的入口。牠们比我们更担心这条线索中途断绝。 而且,牠们亲自留下言灵,也能亲眼确认你一直在履行月神石代言人的职责。只要你确实在找吹哨人,牠们便没有理由为难你。” 画师这才明白,老师让自己寻找月神帮助,并不只是为了解决实力不足的问题。 那同样是做给四尊月神看的。 “我记住了。” 蓝若看着他手中的月神石。 “而且你主动请祂们帮助建立传承,也能让祂们相信,你确实一直在履行公开的任务。祂们会把注意力放在奥古斯都家族与箴言上,不会轻易怀疑你还在寻找塞勒涅家族。” 画师逐渐明白了两项安排之间的关系。 “所以,月神可以知道奥古斯都家族,却不能知道塞勒涅家族的任务?” “祂们或许本来便知道塞勒涅这个名字,但不能让祂们知道我对你作出的具体安排。” 蓝若说道。 “从今天开始,这两件事不要记录在同一处,也不要同时告诉任何人。月神石由你随身携带,箴言则交给奥古斯都家族。只有真正的吹哨人出现以后,两条线才能重新汇合。” 画师把这些话重新梳理了一遍: “找到塞勒涅家族,把月神石交给他们。 找到奥古斯都家族,让他们保存箴言,并以言灵保证传承不断。” “对。” “塞勒涅家族会找到吹哨人,吹哨人会破开言灵,再带着月神石与箴言,重新打开祖眠岛的封印。” “没错。” 蓝若没有再继续解释。 画师也没有追问封印内部究竟分成几层,更没有询问箴言中的右刃代表什么。 他只是将月神石重新放回金属匣,认真合拢匣盖。 “老师,我会完成。” 蓝若看着他。 “这件事可能需要很久。” “多久?” “不知道。” 蓝若没有用安慰性的时间欺骗他。 “可能几年,也可能远远超过普通人的寿命。四尊月神既然需要你,祂们自然会想办法让你活到任务完成。” 画师抱住金属匣。 面对一个不知道需要持续多久的任务,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茫然。 蓝若没有催促。 他太累了。 只是坐在这里说完这些话,胸口和后背的疼痛便比刚才明显了许多。精神力再次接触月神石以后,头颅深处的困倦也已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胀痛。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画师很快注意到他的状态。 “老师,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蓝若原本还想确认更多细节,可那些尚未出口的话在脑海中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确实没有必要把所有事情一次说完。 “先到这里。” 他说道。 “出去以后,不要提起刚才的谈话。即使月神询问,你也只需要告诉祂们,自己正在依照我的安排寻找吹哨人。” “我明白。” 画师起身以后,并没有立即走向舱门。 他从桌边拿起一杯尚未开封的饮用水,拧开盖子,放在蓝若面前。 “您先喝一点。” 蓝若看了他一眼,接过水杯。 画师这才抱着金属匣离开隔离舱。 舱门打开以后,燃烬月相之石内部的微光随之消失。 一心仍然站在门外。 他看见蓝若坐在椅子上没有起来,便直接走进舱室。 “还能走吗?” “能。” 蓝若把剩下的水喝完,扶着桌面站起身。 刚刚迈出第一步,他的左腿便因为长时间站立与失血产生了一阵麻木。身体向前倾斜时,一心伸手扶住了他。 蓝若没有再坚持自己行走。 几人重新回到甲板时,祖眠岛已经消失在海平线后方。 船尾只剩下铺满晨光的海面。 蓝若停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那种仿佛什么都没有得到的空虚感仍然存在。 可蓝若已经没有资格一直停在这里。 封印中的人还在等他。 画师需要一条能够活下去的道路。 两万年后的自己,也需要有人在漫长时间中把月神石、箴言、古画和开启封印的方法送到正确位置。 蓝若转头看向丹尼。 “回到龙岛以后,你先把三处地方的资料整理出来。” 丹尼打开工程终端。 “司令官,您说。” “金岩那座缺少核心的原型核子反应炉,辉耀圣城现有的旧月囚庭研究和钢铁骨架图纸,还有贝尔蒙河谷已经开始执行的人员安排。” 蓝若停下来缓了一口气。 “先整理,不用今天送给我。等我睡醒以后再看。” 丹尼原本已经准备劝他休息,听到最后一句,神情才放松少许。 “是,司令官。我会把现有资料和仍然缺失的部分分别列出来。” 蓝若点头。 他还想再交代一句,困意却在这一刻彻底压过了思考。 一心没有让他继续站在甲板上,直接扶着他向医务区走去。 无名小姑娘抱着那件沾满灰尘的外衣跟在旁边。 走到舱门附近时,蓝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海面上已经找不到祖眠岛的任何痕迹了。 下一次再看见那座岛屿,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蓝若收回目光,任由一心把自己带进医务区。 身体接触到病床以后,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调整姿势。医务兵正在剪开肩头已经渗血的绷带,他便在舰体低沉而规律的震动中失去了意识。 这是进入祖眠岛以来,他第一次真正睡着。 舰队仍在向龙岛航行。 丹尼手中的工程终端上,金岩、辉耀圣城与贝尔蒙河谷三份资料已经开始依次汇集。 而那座看不见的祖眠岛,则被远远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