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若醒来以后,没有立即睁开眼睛。
舰体内部传来的震动已经比航行途中轻了许多,螺旋桨搅动海水的声音也在逐渐降低。附近不时响起医务兵走动和整理器械的声音,说明舰队还没有完全停下。
蓝若在病床上躺了一会儿,先将精神力向外延伸。
守在医务舱门口的两名大兵最先进入感知,随后是上层甲板、舰桥和相邻舱室。精神力穿过舰体以后,又顺着红警单位之间的联系延伸到附近几艘舰船。
一名名红警战士、一辆辆正在等待靠岸的运输车辆,以及舰队外围仍在执行警戒任务的海上单位,逐渐出现在蓝若的精神感知中。
这次连接比过去清晰了许多。
蓝若继续扩大范围,同时接入更多红警单位,也没有出现此前那种精神力迅速分散、控制精度随之下降的情况。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精神力又提升了。
祖眠岛大战期间,他几乎没有停止过精神力使用。无论是通过红警基地观察战场,还是在三十公里防线中调动部队,精神力始终处于高负荷状态。直到离开祖眠岛以后,身体和精神才真正得到休息。
这次睡醒,过度消耗带来的头痛已经减轻,精神力所能覆盖的范围与同时连接的红警单位数量,却明显超过了进入祖眠岛以前。
蓝若没有继续测试。
他收回大部分精神力,睁开眼睛。
一心坐在医务舱角落,长剑横放在双腿上。无名小姑娘则趴在旁边一张空病床边缘,身上盖着蓝若那件已经洗去血迹的军装外套。
一心察觉蓝若醒来,随即站起身。
“舰队已经到龙岛了。”
蓝若撑着床沿坐起来。
左侧肋骨仍然会在身体用力时隐隐作痛,肩头重新包扎过的伤口也有些僵硬,不过已经不像昏睡以前那般难以忍受。
“到了哪座岛?”
“折潮岛外海。”
一心把叠放在旁边的干净军装递给蓝若。
“港口受损严重,工程船正在清理航道。丹尼说,最快还需要半个小时才能靠岸。”
蓝若接过军装。
无名小姑娘听见二人说话,也从病床边抬起头。她刚刚睡醒,神情还有些茫然,直到看见蓝若已经坐起来,才揉了揉眼睛。
“你醒了?”
“嗯。”
蓝若穿好军装。
“走吧,出去看看。”
舰队前方,折潮岛已经从晨雾中显现出来。
这座红警最早占领的游巢岛遭受了巨龙的正面进攻。沿海分布的防御设施大多已经毁坏,几座巨炮从基座上折断,炮管斜插进海水。原本能够容纳大量舰船停靠的港口,也被坠落的巨龙尸体与建筑残骸堵住大半。
工程船已经放下机械臂,把沉入航道的钢梁和装甲残骸依次拖走。
更远处,一座战车工厂的顶棚完全消失,内部吊装设备暴露在海风中。几根断裂线路不断碰撞金属支架,声音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舰队依次靠岸以后,伤员和医务人员最先登岛。
蓝若没有立刻下船,而是让看守莫德雷克的红警战士把人带了过来。
莫德雷克仍然保持着人形。
禁魔破神拘束装置分别锁在他的颈部、手腕和脚踝,黑色金属表面残留着不少战斗痕迹。他走到蓝若面前以后,先看了一眼旁边的一心,随后才问道:
“大人,您找我?”
蓝若示意负责看守的战士打开拘束装置。
数枚权限模块依次接入。
伴随着锁扣开启的机械声响,紧贴莫德雷克颈部的黑色圆环从中间分开。手腕与脚踝上的金属环也被逐一解除,收入旁边的装备箱。
失去禁魔破神材料的压制以后,属于巨龙的魂力重新恢复流动。
莫德雷克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摸了摸颈部被金属环压出的痕迹。
他没有释放魂力,也没有立刻恢复巨龙形态。
“大人,您这是?”
“你自由了。”
蓝若说道。
“祖眠岛的战争已经结束。
依照我和月神达成的协议,红警武装也会解散。
继续关着你没有意义。”
莫德雷克看了看蓝若,又看向负责看守自己的几名红警战士。
“真的让我走?”
“是。”
“我不需要再做什么?”
“不需要。”
蓝若望向折潮岛深处。
“只是,经此一役,龙岛也被牵连进来。
岛上还剩多少巨龙,我们都不知道。
你可以去找找还有多少活着的同族,带着他们,好好生活下去吧。”
莫德雷克脸上的神情逐渐收敛。
折潮岛上的龙巢已经大面积坍塌,岛屿之间的航路也因失去维护变得混乱。过去盘旋在海岛上空的龙群,如今一头都看不见。
“它们未必还愿意认我这个龙帝。”
莫德雷克说道。
“我当初依靠月神石坐上那个位置,现在月神石已经没有了。祖眠岛的事情一旦传出去,它们甚至会认为,是我把阿尔希昂的力量重新带回了龙岛。”
蓝若没有替他判断残存巨龙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你现在连还有多少巨龙活着都不知道,谈这些太早了。”
莫德雷克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找找。”
他转身走向运输桥。
走出一段距离以后,莫德雷克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装着拘束装置的装备箱。
“大人,以后还会见面吧?”
“不知道。”蓝若摇头。“你还想见到我们吗?”
莫德雷克嘴角一裂:“说实话,不想。”
对莫德雷克的坦诚,蓝若微微一笑。
“如果还有机会见面的话,蓝若大人,能不能别再给我戴这东西?”
莫德雷克摸了摸后颈。
“那要看你下次见到我时,正在做什么。”
莫德雷克没有继续说什么。
他沿着运输桥登上折潮岛,穿过仍在清理港口的工程人员,独自向岛屿高处走去。
等到周围没有红警战士以后,莫德雷克才恢复巨龙形态。
庞大的灰色巨龙沿着断崖向前奔跑了一段,随即展开双翼,迎着海风飞向龙岛深处。
他的速度并不快。
每当经过一座受损严重的岛屿,莫德雷克都会降低高度,寻找龙巢、山谷与断裂航路中是否还有幸存的同族。
蓝若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才进入折潮岛临时恢复的指挥中心。
龙岛与四域之间的定界网络已经重新建立联系。
大量线路在巨龙进攻中损坏,屏幕上的全域地图时而会出现短暂缺失。可随着工程人员不断修复,各处基地的状态还是陆续传了回来。
丹尼把当前能够联系的区域单独标出。
“司令官,尼卡斯山、林歌、岩脉和流火四处核心区域都可以正常接收最高权限命令。沃尔登、西部前沿和塔库尔河沿线也已经恢复通讯。”
“龙岛呢?”
“除祖眠岛以外,还有十九座岛屿保留部分基地功能。其余岛屿的地面建筑损坏严重,只剩下地下仓库和少量工程设备能够使用。”
丹尼说完以后,等待蓝若作出决定。
蓝若看着全域地图。
从尼卡斯山到四域,从王庭西部到东海龙岛,代表红警基地与军队的标记分布在极其广阔的区域。
这套体系用了蓝若两年多时间才建立起来。
现在,也要由他亲自结束。
蓝若把手掌放在基地大厅的权限确认装置上。
精神力接入以后,分布在不同区域的红警单位同时收到连接申请。
通讯人员陆续坐直身体,等待命令。
蓝若的手指在确认位置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向所有基地传达命令。
从现在开始,停止生产和补充作战单位,召回仍在外执行任务的军队,撤销现役战斗编制。
所有红警战士放下武器。各地军事基地、防御设施、重型装备与作战人员之间的统一指挥网络,依次解除。”
蓝若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工程、医疗、农业、供电、交通和居民安置不能停。解除武装以后,人员和民用设施由丹尼统一安排。”
“是,司令官。”
丹尼转身下达命令。
最高权限认证随即沿着定界网络传向四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