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城南三十里外的官道旁,一座粥棚在风雪中支了起来。棚子是新搭的,粗木为柱,苇席为顶,三口大铁锅架在灶上,白粥翻滚,米香混着柴火的烟气,在雪天里飘出老远。
棚前已经排起了长队。逃荒来的流民、城里无业的闲汉、拖儿带女的妇人,一个个捧着豁口的粗碗,眼巴巴地等着。粥是实打实的厚粥,筷子插进去能立住,每人一碗,另有一块杂面饼子。逢着老人孩子,还多给半勺。
“乌拉那拉府施粥了——”管事的汉子扯着嗓子喊,“夫人小姐积德行善,诸位排好队,人人有份——”
棚子两侧立着四五个壮汉维持秩序,都是庄子上挑出来的好手,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在人群里扫。
棚后头,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着,车辕上坐着个络腮胡子的车夫,那车夫看着粗笨,耳朵却极尖,哪个排队的人说了什么朝廷的闲话、哪里的灾情、哪家铺子倒了,他听一耳朵,记一耳朵。
队伍末尾,一个披着半旧斗篷的少妇牵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一边排队一边抹眼泪。
旁边有相熟的老妇劝她:“哭什么,乌拉那拉府的粥棚,是京城里头一份厚道。听说施粥的银钱,都是府里小姐从自己体己里掏的。”
“真是活菩萨啊……”
雪越下越大,粥棚里的炉火却烧得越来越旺。
柔则今日亲自来了。
她裹着一件半旧的藕色斗篷,打扮得素净简单,脸上带了帷幔,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后跟着玉妙和一个扮作车夫的侍卫。她坐在棚内一角,帮着盛粥,偶尔抬头看一眼排队的人群,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心里冷静地记着:哪个像是惯会打探消息的,哪个看着忠厚可用,哪个眉眼间藏着精明的光。
第三锅粥见底的时候,一个拄着拐的老汉凑到棚边,压低声音对管事汉子道:“这位爷,小的先前在通州码头上扛包,听包工头说,开春上头要征漕工修河堤,工钱比往年多三成,这消息,不知府上可有用处?”
管事汉子不动声色,塞给他一块饼子:“老丈拿去,消息自有去处。”
老汉千恩万谢地去了。柔则在棚内听得清楚,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修河堤,征漕工,工钱上浮,这些零零碎碎的动静,单听一样不值什么,可积少成多,就是一张京畿民生的活地图。将来无论朝局怎么变,这张地图都是她的眼睛。
队伍后方,两个年轻人也在默默排队。
为首的那个一身玄色棉袍,身形清瘦挺拔,眉目间已有了成年男子的沉静,只是唇线抿得极紧,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身后的少年约莫八九岁,穿着靛青直裰,眉眼清朗,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正是微服出宫的四阿哥胤禛,和非要跟出来的十三阿哥胤祥。
胤禛近来奉了皇命体察民情,今日出城私访,正撞见这处粥棚。他原只是路过,可见棚中秩序井然、粥饭厚实,便起了探看的心思,拉着胤祥排进了队里。
胤祥捧着领到的粥,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四哥,这粥熬得真厚!京城里多少施粥的棚子,米汤能照见人影,这儿倒是实在。”
胤禛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棚内那个盛粥的藕色身影上。
看个头,不过是个不过八九岁的小姑娘,动作娴熟,眉眼低垂,一勺粥盛得又满又稳,递给面前的老妇时,还轻声说了句什么。老妇千恩万谢地去了,她也只是浅浅一笑,转头继续盛下一碗。
“姑娘看着面善。”胤祥也瞧见了,凑到胤禛耳边小声道,“四哥,像不像前年佟府那个——费扬古家的小妹妹?”前年在佟府后院,隔着花棚,他虽只在廊下听了半首诗便随太子离开,可对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多少有些印象。
胤禛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当然认得。去年施粥他也来过一回,同样是在这座棚子里,见过这道身影。
一年一见,倒像是有什么人在特意安排这桩“巧合”。
胤禛眯了眯眼,端着粥碗,缓步走到棚前。
柔则正低头盛粥,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她抬起头来,看见一个面容清俊的年轻公子站在面前,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