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郡王府的后花园,好一场盛会。
一进垂花门,满眼都是花。数十株垂丝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的花瓣垂丝如瀑,风一吹,落英缤纷,铺了满地锦绣。
花下搭着绣棚,摆着二十余张黄花梨的桌椅,桌上设着汝窑的茶盏和端溪的砚台。女眷们三三两两在一起,低语赏花。
来的都是京城里有头脸的人家:佟家的几位小姐、瓜尔佳氏的贵女、钮祜禄家的姑娘、马齐府上的千金……那拉氏一到,便被相熟的夫人们围住寒暄。
柔则跟在母亲身侧,端庄行礼,进退有度,得了满场暗暗的打量。
那就是乌拉那拉家的嫡女?
可不就是她。模样比从前倒显得清减了,可那份气度,啧啧……
听说这两年越发低调了,帖子都推了一半,安郡王妃这脸,给得真不小。
议论声不大,柔则只作没听见,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饮茶。
坐在斜对面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隔着半张桌子,笑吟吟地搭话:柔则妹妹,好久不见了。去年赏荷宴你说身上不爽利没来,我们还说呢,少了妹妹的诗,满座都寡淡了几分。
姐姐说笑了。柔则放下茶盏,浅浅一笑,妹妹这两年的字越发不进反退,哪还敢出来献丑?倒是听说姐姐新得了一方汉代的古砚,改日妹妹可要登门开开眼界。
一句话,既捧了对方,又把自己放得谦之又谦。尚书家的小姐被哄得眉开眼笑,只觉得这位乌拉那拉家的嫡女,待人接物说不出的熨帖。
不远处,一个穿石榴红衣裳的姑娘却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鼻腔里极轻地了一声。
正是兵部侍郎佟大人的千金,佟佳·明萱。
麻烦,是诗会过半时找上门的。
那日诗会的题目,是咏海棠。各家小姐依次献诗,中规中矩,有写得妍丽的,也有写得清雅的,安郡王妃都含笑点评,不置可否。
轮到兵部侍郎佟大人的千金佟佳·明萱时,气氛忽然有些变了。
这位佟佳小姐比柔则年长两岁,是京中近两年风头正劲的才女,据说五岁诵诗、七岁作赋,去年重阳诗会上一首《登楼》还得了翰林院老学士的当面夸奖。只是她的才名,总像压着一层什么,因为无论她怎么出风头,人们提起京中第一才女,说的永远是乌拉那拉家的嫡女。
她今日穿一件石榴红的缂丝袄裙,妆容浓丽,头上珠钗累累,站起来时环佩叮当,先朝安郡王妃福了一礼,声音脆生生地开口:
王妃娘娘恕罪,明萱今日献丑了。
她念的是一首七言律诗,平仄工整,辞藻华美,什么胭脂染就鲛绡色,翡翠裁成凤尾妆,满篇的浓词艳赋,把海棠夸成了一朵珠光宝气的绢花。
众人附和着叫好。佟佳明萱眼角的余光扫过柔则的位置,见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两年。整整两年了。
重阳诗会,她一首《登楼》刚得了老学士一句夸奖,转头就听见有人嘀咕:写得是好,可比起乌拉那拉家那位,总还是少了点什么。元宵灯会,她连夜赶制的百首梅花诗,传到外头,被人拿来和柔则七岁时的旧作比,说一个是有匠气,一个是有天分。
凭什么?
她五岁诵诗、七岁作赋,启蒙的师傅是翰林院的老编修,用的笔墨是宫制的松烟墨,哪一样不如人?可偏偏京中第一才女的名头,死死压在人家头上,压得她无论怎么蹦跶,都是个次一等。
今日安郡王妃在场,京中贵女齐聚,满朝文武如今都盯着宗室的动向,她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名不副实的第一才女扒下神坛!
想到此处,佟佳明萱话锋一转,笑吟吟地环视一圈,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柔则身上:
不过嘛......咏花易,咏品格难。明萱常听人说,这海棠美则美矣,却多是暖房里娇养的,离了好的水土、好的匠人,怕是连开都开不出来。可见花也好,人也好,最要紧的不是自己会开,而是生在什么样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快意:
有些人呐,徒有虚名,不过是仗了家世吃饭罢了。诸位说是也不是?
满座霎时一静。
谁都听出来了。这说的是谁?徒有虚名仗家世吃饭,京中贵女里,谁的名声最大、家世最硬?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柔则身上。
有看热闹的,有替她捏把汗的,有幸灾乐祸的。
佟佳明萱抱着臂站在那里,下巴微扬,眼睛里烧着压抑了两年的火,今日当着安郡王妃的面,当着满京城的贵女,她就是要让这位第一才女下不来台!
那拉氏坐在柔则身侧,脸色微沉,刚要开口,却被女儿轻轻按住了手。
柔则放下手里的茶盏。
她垂眸静了一瞬,再抬眼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静如水的神情。她缓缓起身,先朝安郡王妃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王妃娘娘容禀。佟佳姐姐方才的诗,辞采华美,明萱妹妹文采深厚,妹妹是佩服的。只是姐姐说,咏花易、咏品格难,妹妹不才,倒想斗胆,也献一首咏海棠的拙作,请王妃娘娘和诸位姐妹品评。
安郡王妃一直含笑看着,闻言抬了抬手:姑娘请。
柔则款步走到花下。正值一阵风过,满树海棠簌簌而落,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裙裾上、发间。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那一树繁花上,缓缓吟道:
小蕾深藏数点红,芳姿不与众芳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