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借东君三分力,独领春风一院中。
浓施粉黛空留影,淡扫蛾眉自有容。
从来真色不须妆,开到荼蘼也自香。
声音不高,清泠如碎玉投壶。
一首吟完,满园的喧闹声像被一只手齐齐按住了。
这是咏花?这分明是说:真正的才名,不靠祖宗庇荫,不靠家世托举,自己有本事,在哪里都开得出来。
在座谁人浓妆艳抹?佟佳明萱脸上的胭脂,红得像要滴下来。
真颜色从来用不着涂脂抹粉,就算开到荼蘼花事了,香气也自有去处。至于那些靠着粉堆出来的,花事一了,还剩什么?
句句咏花,句句藏锋。
佟佳明萱愣在原地,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咂摸明白那几句诗的意思,一张脸地红了,红到耳根,又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指着柔则你、你了半天,猛地一跺脚,抓起桌上的帕子,掩面就往外走,连告退的礼数都忘了。
明萱......佟家的夫人慌忙起身去追,跑出两步又觉得失礼,回头朝安郡王妃草草一福,臊得一张脸紫涨,也顾不得了,提着裙子追出了垂花门。
花棚里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喝彩声轰然而起。
坐在前排的几位老封君互相交换着眼色,眼中异彩连连。瓜尔佳家的一位老夫人捋着佛珠,低声对身旁人道:这孩子,好厉害的笔锋。骂人不带一个脏字,句句都是学问,让人家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何止是笔锋?另一位夫人摇着团扇,意味深长,你看她动手前那几句话,先夸人家的诗辞采华美,再捧人家的学力深厚,把对手架得高高的,再一棍子打下去。打完了,自己还垂着手站在那里,一脸我只是献了首拙作的无辜。这份心机手段,哪里像个十四岁的孩子?
所以说,乌拉那拉家这位嫡女,将来怕是了不得。
好一个未借东君三分力
这诗有骨头!
安郡王妃坐在上首,一直含笑听着,听到末联时,眼中精光大盛,抚掌道:好!好一个从来真色不须妆!好一个开到荼蘼也自香
她转头看向柔则,上上下下地打量。
这一打量,目光便再没移开。
花下立着的少女,一袭天水碧的衣裙,裙裾上落着几片海棠花瓣,眉目被面纱遮着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睛。方才唇枪舌剑压得佟家小姐落荒而逃,此刻却安安静静地垂手站着,脸上没有半分得色,倒像是真觉得自己不过是献了一首拙作。
宠辱不惊,进退有度,才思敏捷,又懂得收敛。
安郡王妃越看,心里越是喜欢。她在宗室里身份贵重,见的贵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像眼前这样的,却是头一个。
好孩子,过来。她朝柔则招了招手。
柔则走上前,安郡王妃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细细地问:今年几岁了?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回王妃,十四了。柔则答得不卑不亢,平日读《诗经》《楚辞》多些,也看些史书。
哦?女孩子家也看史?
家父常说,读史可以明智。柔则微微垂眸,女儿觉得,史书里的兴衰成败,同花的花开花落,其实是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盛极必衰,花开有期。柔则轻声道,所以得势时不猖狂,失意时不自弃。正如今日这海棠,开得再好,也知道迟早有落的一日,要紧的不是花期长短,是开过之后,留不留得下香气。
安郡王妃怔了怔,随即朗声大笑,拍着柔则的手道:好!好一个留不留得下香气!你这孩子,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无人教。柔则浅浅一笑,是王妃娘娘这一院海棠教的。
一句话,又把功劳轻轻巧巧推了回去。
安郡王妃笑得眉眼弯弯,转头对身侧的嬷嬷道:记下来,往后府里的帖子,给乌拉那拉家小姐单下一份,直接送到她手上,不必过别人的手。
这便是实打实的青眼了。
满座贵女看着这一幕,眼神都变了。安郡王妃的帖子单下,这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体面,京中谁不知道,这位王妃一句话,是能直通宫里那些太妃、老王爷的。
柔则垂眸谢恩,姿态恭谨,心中却一片清明。
安郡王妃,博尔济吉特氏,先帝朝和硕格格之女,当今圣上的堂姐,宗室女眷里第一等的人物。她若真心看重一个人,往宫里递一句话,比阿玛烧十炉高香都管用。
今天这一场诗会,来得值了。
叮——小优的声音适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憋不住的欢喜,恭喜宿主!当众驳斥佟佳明萱,打脸剧情达成,怼值+300!
柔则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浅呷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