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散时,日已西斜。
回程的马车上,那拉氏握着女儿的手,眼圈还微微红着,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后怕的:你这孩子,方才吓死母亲了。那佟佳家的小姐,说话那么难听,你若应对得不好……
母亲放心。柔则靠在车厢壁上,声音软软的,女儿心里有数。
你呀……那拉氏叹了一声,又忍不住笑了,不过今日安郡王妃那番话,母亲听着,真是比什么都痛快。王妃的帖子单下,往后京城里谁还敢小瞧你?
柔则笑了笑,没接话。
她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暮色。太子废了。四爷封了郡王。八爷党的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小优,她在心里说,记一下。安郡王妃这条线,从今往后,要好好养着。
收到!小优欢快地应道。
海棠诗会之后,柔则的那首海棠诗不胫而走。
小蕾深藏数点红,芳姿不与众芳同……京城的闺秀圈里,几乎人人传抄。
各家小姐的绣楼里,不知多少人对着这八句诗咬碎了银牙,又有多少人在誊抄时偷偷在末尾添一句自勉的批注。
而那句从来真色不须妆,开到荼蘼也自香,更是顺着命妇们的嘴、太监们的耳,一路飘过了紫禁城的红墙。
太子被废,朝局紧张,宫里的贵人们正闷得发慌,这样一桩带着硝烟味的风雅谈资,恰好解了闷。
永和宫里,德妃乌雅氏歪在炕上听竹息念完那首诗,指尖在炕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孩子,她缓缓道,倒是越发长进了。
竹息笑着凑趣:可不是嘛。娘娘您想,佟家那位小姐在诗会上当着安郡王妃的面发难,满以为能下乌拉那拉家的脸,结果人家一首诗,把这两年压着她的那口恶气连本带利地讨了回来。
本宫要的不是她的笔锋。德妃打断她,目光落在虚空处,若有所思,是本宫这位表姐家的嫡女,如今到了什么火候。
太子一废,储位虚悬,底下的皇子们人人自危,又人人动心。乌雅家要在这盘棋里活下去、活得稳,就得多下几枚棋子。柔则这孩子,才名是现成的,家世是现成的,若是容貌也出挑……
下帖子。德妃坐直了身子,就说本宫宫里菊花开了,请表姐进宫赏花,让她把柔则也带上。小宴,不用铺张,请惠妃、荣妃作陪,再叫上新近得宠的郭络罗贵人......对了,就说,本宫也想听听那海棠诗的原句,是什么样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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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则坐在轿子里,深吸了口气,
宿主,别紧张。小优难得地没有咋咋呼呼,障眼法运转正常。在康熙和所有妃嫔眼里,你就是个清秀姑娘。
我不紧张。柔则望着轿帘外掠过的重重宫墙,我只是在想,两世了,我终于要亲眼见一见这位千古一帝
宿主对他评价很高啊。
开创盛世、平三藩、收台湾、征噶尔丹……柔则在心里一条一条地数,不管后人怎么评,这个男人手里的江山,是实打实的铁桶。他若是个昏聩的,前朝也养不出九条狼来抢一块肉。这样的人,值得我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永和宫里,菊花开得正好。
一色新供的黄菊、白菊、墨菊插满了殿前的铜瓶,庭前的菊圃修成二字,错落有致。德妃今日穿得素净,一身湖蓝色常服,鬓边只簪一支赤金海棠簪,笑得温温柔柔。
柔则随嫡母进殿行礼,头垂得恰到好处,声音不高不低:臣女乌拉那拉·柔则,叩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
起来吧。德妃的声音自上头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柔则依言抬头。
德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清秀、端正、眉眼沉静。
怎么说呢?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颜色,可那通身的气度摆在那里,坐在满殿的珠翠中间,竟不显山不露水地把人都衬得俗艳了两分。
德妃心中暗暗点头:是个齐整孩子。不扎眼,但也不掉份儿。
她笑道,比上回见,又长进了。来,坐本宫身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