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宴的气氛,一开始是极好的。
惠妃话多,拉着那拉氏问长问短;荣妃安静,只时不时笑着附和两句。桌上摆的是精致的宫点:蟹粉酥、菊花糕、蜜渍金桔。
德妃问起海棠诗会的事,柔则垂手答了,把过程讲得云淡风轻,佟佳明萱的咄咄逼人在她嘴里成了姐姐们切磋诗艺,自己那首八句诗,更是被她谦成了一时有感,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惠妃笑着打趣,满京城都传遍了,德妃妹妹这儿连誊抄的纸都用去了一沓,姑娘还说不值一提?
诗本是心声,柔则微微垂眸,传得开是缘分,传不开也是本分。臣女不敢以一首诗自居。
一句话,说得惠妃直点头:瞧瞧,这才是大家闺秀的做派。比那些得了一两句赞就飘上天的,强多了。
德妃含笑听着,又给柔则夹了一筷子菊花糕,心里那杆秤,又悄悄向二字挪了一格。
变故,出在那个新得宠的郭络罗贵人身上。
这位贵人是宜妃的堂妹,进宫不过半年,因着一副好嗓子,近来颇得圣眷,人也飘得厉害。她今日被来作陪,本就不大痛快,德妃设宴请命妇小姐,她一个贵人在座,说是作陪,实则是给德妃立威的陪衬。
她忍了半日,见满桌都围着那个乌拉那拉家的丫头转,到底没忍住。
娘娘,她放下银箸,掩着唇轻笑了一声,嫔妾说句不当说的。这位姑娘的诗才,满宫里都传遍了,嫔妾听着,也觉得好。只是...
她拖长了调子,眼波一转,落在柔则脸上。
只是自古以来,女子的诗名太盛,只怕不是什么闺阁之福。班昭如何?蔡文姬又如何?盛名之下,有几个得善终的?嫔妾这是心疼姑娘,诗名过盛,恐非闺阁之福啊。
满桌霎时一静。
这话诛心。表面上是为柔则,实际上一竿子打翻女子有才四个字,连先帝都夸过的有仁心都隐隐贬成了虚名。
更阴毒的是,她把班昭、蔡文姬两个名节有亏的典故搬出来,等于当众往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身上泼脏水。
那拉氏的脸地白了。
德妃端着茶盏的手也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郭络罗氏,仗着几分宠爱,越发放肆了。
柔则放下手里的银匙,抬起头来。
她没有看郭络罗贵人,而是先朝德妃微微一福,才转过身,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声音不疾不徐:
小主说得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老话,臣女是打小听着长大的。
郭络罗贵人嘴角一翘。
只是,柔则话锋轻轻一转,臣女斗胆,记得先帝爷在时,曾亲口赞过班昭续《汉书》、蔡文姬归汉传《胡笳》,说女子有才,亦是社稷之幸。先帝的口谕,如今还收在宗人府的档里。臣女蒲柳之质,自然不敢比班昭、文姬二位前人,只是家中师长教诲,读书明理是本分。臣女不敢有才,只盼不辜负两个字罢了。
一番话,说得柔中带刚,绵里藏针。
你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先帝亲口赞过班昭、蔡文姬,说女子有才是社稷之幸。你是觉得先帝爷说得不对?
抬出先帝,这满宫里谁敢接?
郭络罗贵人的笑僵在脸上,嘴巴张了几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说柔则诗名过盛恐非闺阁之福,柔则一句不敢比前人,只盼不辜负读书二字,把自己放得极低,却把她架在了非议先帝口谕的高处.....下不来,也动不得。
叮——小优的声音在柔则脑中响起,恭喜宿主!宫斗首战告捷,怼值+150!
柔则在心里淡淡应了一声,前期宫斗也算?
当然算!小优理直气壮,凡是打脸剧情、改变既定走向的言语交锋,统统计入怼值!宿主您这一手借先帝压宠妃,是教科书级别的怼人案例!
德妃适时地咳了一声,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玩笑话。郭络罗妹妹也是心直口快,姑娘别往心里去。
臣女不敢。柔则垂眸退开一步,姿态谦和得无懈可击。
没有人注意到,殿门外的廊柱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不过柔则早早的就看到了,毕竟有系统地图实时监测。
柔则从心里撇了撇嘴,听墙角这事儿当真是遗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