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是来给德妃做脸面的。
废太子之后,后宫也不安稳,德妃操持六宫事务劳心劳力,他今日批完折子,便想过来坐一坐,权当散心。走到永和宫门口,随行的太监刚要尖声通报,被他抬手拦住了。
殿里,正好传出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不急不缓,不卑不亢。
……先帝爷在时,曾亲口赞过班昭续《汉书》、蔡文姬归汉传《胡笳》——说女子有才,亦是社稷之幸……臣女不敢有才,只盼不辜负两个字罢了。
康熙挑了挑眉。
站在帘外听人说话,不是什么君子行径,可帝王的好奇心一旦起了,也就顾不得这许多。他负手立在丹墀下的阴影里,隔着半掩的殿门,把后半场看了个清楚:
那个起身应答的姑娘,一身月白色宫装,身形单薄,眉眼周正清秀,算不得绝色,可那副临危不乱、借力打力的从容劲儿,满朝的青年才俊里也不多见。更难得的是分寸,赢了不骄,句句把自己放低,却把对手钉死,连一句失礼的话都没让人抓住。
有意思。
康熙越看越觉得有趣,抬脚跨进了殿门。
皇上驾到——
满殿的人慌忙起身行礼。柔则随着嫡母跪在地上,垂着头,心跳如常。
来了。
都起来吧。康熙的声音透着一股子闲适,目光却先落在了跪着的郭络罗贵人身上,方才外头听了一耳朵。郭络罗氏,你方才说,女子诗名太盛,非闺阁之福?
郭络罗贵人腿一软,又跪下了,声音发颤:皇、皇上,嫔妾是、是和乌拉那拉小姐说笑……
说笑?康熙在德妃让出的主位上坐下,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先帝赞过的贤才,到嘴里就成了不得善终。你这笑话,编得可不怎么样。
皇上恕罪!嫔妾失言,嫔妾……
失言?康熙放下茶盏,声音不重,殿里众人却都不敢出声,连个表情都不敢有在后宫住了半年,连两个字都没学会。既然不会说话,就不必急着说了。来人,郭络罗贵人御前失仪,禁足三个月,抄《女诫》一百遍。
皇上——
拖下去。
郭络罗贵人连哭带求地被拖出了殿门。满殿命妇贵女,大气都不敢出。
康熙这才把目光转向柔则。
你,抬起头来。
柔则依言抬头,目光恰到好处地停在帝王下颌三寸的地方,恭敬,却不怯懦。
四目相对的一瞬,柔则在心里轻轻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