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庄阿姨是自己人。”
沈苗没应声,拿指甲把碗边那颗瓜子仁又往庄韵秋跟前推了半寸。
庄韵秋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指头的小手。娃娃手心热乎乎的,带着汗,握得挺紧。宏图走后,这根指头再没人碰过。
蛮蛮没松手,仰起脸。
“庄阿姨,我再问您一句。”
“你问。”
“您可知道自己的祖籍?”
庄韵秋愣住了。
“祖籍?”
“老家。您祖上打哪儿来。”
她摇摇头。
“我从小在昆明长大,爹娘走得早,只知道祖辈是从山里迁出来的。哪座山,谁也说不上来。”
“家里还有老人吗?”
“有个祖母。我十六岁那年她走的。”
说到祖母,庄韵秋眼前冒出昆明老宅那口天井。小脚老太太坐在竹椅上绣花,针线笸箩分上下两层,底下那层用蓝布盖着。她小时候伸手去掀,挨过一回戒尺,手背肿了三天。
梁耀文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五五年冬天,单位食堂。老卫喝了二两散酒,脸红到脖子根,拿筷子在桌上画蛾子,画完了冲他挤眼睛。那会儿他只当是新郎官喝多了说胡话,二十年没往心上放。
“韵秋,你祖母那块绣片,还在不在?”
“哪块?”
“老卫跟我念叨过。”
梁耀文转向沈苗,喉头滚了一下。
“老太太,我记得卫宏图生前提过,他娶韵秋,有一半是冲着她祖母手里那块苗绣。绣的蛾子,翅膀上七个金点。”
庄韵秋的手从蛮蛮掌心里滑了出去。
“老梁,你喝多了。”
“我今天一口没喝。”
“他娶我……”
她没说下去,右手按住胸口那粒解开的盘扣。
相亲那天,宏图进门先给祖母磕了头,起身就问老人家有没有旧绣活。祖母当场变了脸,茶都没让他喝完。后来宏图又上门七趟,提糕点,提布料,祖母才点了头。她一直以为那是宏图诚心。
“绣片呢?”
“祖母走的时候,垫在枕头底下,跟着她一块儿下葬了。”
庄韵秋抹了把脸。
“宏图后来满世界找蛾纹,我只当他做学问做魔怔了。”
沈苗伸手,把腰间那只旧布包解下来,搁到桌面上,收口那个结朝着庄韵秋。
“你祖母收针打结,打的啥样的结?”
庄韵秋盯着那个结看了好半天,手指头在半空比划了一下。
“就这样。”
“你认得?”
“祖母教过我一回。针从底下绕两圈,再从翅膀尖穿出来。我手笨,学不来,她就叹气,说学不来也好。”
沈苗的手在布包上停住了。
这结是沈家老辈传下来的。外人见过结,照着样子打,打出来的蛾子没翅膀尖。娘活着的时候讲过,二脉的姑娘出门子,嫁妆里头都得打一个。走针要从翅膀尖穿,那是规矩。
一个在昆明城里长大的寡妇,张口就说出了翅膀尖。
蛮蛮站在桌边,把几样东西在脑子里摆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