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藏着七星蛾纹的绣片。祖母会打蛾子结。祖辈从山里迁出来,迁出来以后连山名都不肯留。宏图冲着那块绣片娶了庄韵秋,又冲着那块绣片去了云南,一路摸到了圃底。
墨蚕丝在他手里,原本就是往回走。
“外婆。”
“嗯。”
“她祖母为啥不肯教全?”
“怕。”
沈苗把布包系回腰上,手指在结上按了按。
“山里的东西,忘了才能活命。”
庄韵秋浑身一抖。
祖母咽气前那天夜里,拉着她的手,说的就是这一句。原话一个字都没差。
沈苗站起来,绕过八仙桌,走到庄韵秋跟前。
“如此说来,你多半就是二脉后人。”
梁耀文张着嘴。
“二脉?啥二脉?”
没人理他。
“云南那座圃,早年遭过难。你祖辈逃出山,换了姓,躲进昆明城里过日子。传到你这一辈,蛊术断了。”
沈苗低头看着她。
“可血脉还在。”
庄韵秋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先是肩膀抖,后来整个人都跟着抖,开衫从肩头滑下来半边,挂在胳膊肘上。她哭出了声,哭一阵,又笑了一下,笑完哭得更凶。
“宏图找了一辈子。”
她从指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找的是我家。”
二十年,她跑库房,翻县志,拿钱去买人家半真半假的旧绣片。睡觉前把那根丝拿出来看一回,看完了再缝回红绸里。她以为自己在替一个死人讨说法,到头来,是死人替她找祖宗。
梁耀文摘下眼镜,镜片上全是雾,他没去擦。
老卫那双发红的眼睛,他记了二十年,一直当那是疯病。原来人家早看明白了,娶回家的是一把钥匙。
院里那只芦花鸡跳上了窗台,啄了两口丝瓜瓤,扑棱一声又飞下去。
沈苗伸出手,把庄韵秋肩上滑下来的开衫拉好,又在她后脑勺上摸了一下。
“韵秋丫头,莫哭了。”
庄韵秋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抖得说不成句。
“沈婶子,您叫我啥?”
“二脉的姑娘,回娘家了,还叫庄掌柜?”
庄韵秋一头扎进老太太怀里。
沈苗身子晃了晃,没退,两只粗手搂住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拍到第五下,老太太自己眼圈也红了。
娘临走前念叨过二脉,念叨了一晚上,说那一支断了根,往后主脉一个人扛。六十多年,她信了。
蛮蛮从竹篓夹层里摸出那两块玉残片,拼好,搁到油纸边上,挨着那根银灰的丝。
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玉片泛着青光,丝身上那层墨色又往外渗了一点。
她伸手按在腰间的竹筒上,筒里的山影雀扑了扑翅膀。三百里外,阿岚还在山洞里等消息。
“外婆。”
沈苗搂着庄韵秋,转过脸看她。
蛮蛮把油纸往两人跟前推了推。
“主脉在这儿,三脉的玉也在这儿,二脉的人也回来了。外婆,三脉的人,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