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孩又来了。
他坐在村口那棵老树下,小孩从巷子里出来,看见他,站住了。
站了一会儿,走过来。
"你昨天回头了。"
"回头了。"
"我叫的是栓。"
"我知道。"
小孩把手里那根树枝插在地上,蹲下来。
"你为什么回头。"
"听见有人叫。"
"叫的不是你。"
"叫的不是我。"
小孩想了一下。
"那你叫什么。"
他没有说话。
"我问你叫什么。"小孩说,"人人都有名字。"
"我有过。"
"有过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过。"
小孩歪着头看他。
"现在没有了。"
"没有了。"
"名字怎么会没有。"
"没人叫了。"
小孩把插在地上的树枝拔出来,在土上画了一个圈。
"我叫你。"
"你叫什么。"
"我叫你名字。"
"我没有名字。"
小孩抬起头。
"那我给你起一个。"
他没有说话。
小孩站起来,往树上看。
树上有一只鸟,灰的,尾巴长。鸟叫了两声,飞走了。
小孩指着树上那个空的地方。
"你就叫阿噜。"
"阿噜是什么。"
"鸟叫。"
"鸟叫什么。"
"鸟叫阿噜。"小孩说,"刚才那两声。"
"那不是我。"
"现在是你了。"小孩说。
他坐在树下,看着小孩。
小孩也看着他,等着。
风把树上的叶子翻了一下。
他张了嘴。
"嗯。"
小孩笑了。
"阿噜。"
"嗯。"
"阿噜。"
"嗯。"
小孩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叫。跑到巷子口,回头叫了一声,跑进去了。
第二天他去找那个小孩。
小孩在巷子里蹲着弹石子。
"再叫一遍。"
"叫什么。"
"鸟叫。"
小孩想了一下,抬头往树上看。树上没有鸟。
他学了两声。
学得不像。第一声短,第二声往上挑,挑到一半断了。
"是这个吗。"
"不是。"
"就是。"小孩说,"我听见的就是这个。"
"我听见的不是。"
"那是你没听清。"
他站在巷子里,把小孩学的那两声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记得的是两声,平的,中间隔了一下。小孩学的是第一声短,第二声往上挑。
他不知道谁对。
鸟已经飞了。
"你叫什么。"小孩问。
"阿噜。"
"对。"小孩说,"你叫阿噜。"
"我记的不是这个声。"
"名字不是声。"小孩说,"名字是你。"
他说完就跑开了。
过了几天,村里有人问他。
"你改名了。"
"小孩起的。"
"小孩起的也算?"
"有人叫就算。"
那个人笑了一下,走了。
村东头有个老太太,眼睛不好,认人靠听脚步。
那天他走过去,老太太在门口坐着,抬起头。
"阿噜。"
"嗯。"
"你今天走得慢。"
"路上有水。"
"哦。"老太太说,"我以为你病了。"
他站在门口。
"你怎么知道是我。"
"听脚步。"
"脚步都一样。"
"不一样。"老太太说,"你的重一点,落地的时候慢半拍。"
他没有说话。
"以前栓也是这么走。"
"嗯。"
"你们俩脚步像。"老太太说,"我有时候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怎么办。"
"分不出来就叫一声。"老太太说,"谁应就是谁。"
再往后,地头上有人喊:"阿噜,过来搭把手。"
他过去了。
那个人愣了一下。
"我喊的是阿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