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了。"
"你应了。"
"我应了。"
那个人看着他,把手里的绳子递过去。
"我以为你不会应。"
"为什么不会。"
"那不是你的名字。"
"是我的了。"
那个人没有再说,两个人把绳子拉直,绑在木桩上。
绑完那个人拍了拍手上的土。
"阿噜。"
"嗯。"
"这名字怪。"
"怪。"
"可叫起来顺。"
"顺。"
那个人走了。
教书先生听说了这件事。
他在路上拦住他。
"你让一个小孩给你起名字。"
"他起了,我应了。"
"胡闹。"教书先生说,"名字是有出处的。要么是爹娘起的,要么是先生起的,要么是自己起的。小孩随口叫一声,那不算名字。"
"为什么不算。"
"因为那不是起,是闹。"
"我应了。"
"你应了也不算。"
"那你叫我什么。"
教书先生张了嘴,没有出声。
他站在路上,看着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把嘴闭上,又张开。
"阿噜。"
"嗯。"
教书先生的脸动了一下。
"你应了。"
"我应了。"
"我是试。"
"试也是叫。"
教书先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过头。
"这名字不好。"
"不好。"
"你换一个。"
"换不了。"
"怎么换不了。"
"换一个,还得有人叫。"他说,"这个已经有人叫了。"
教书先生想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名字就这样传开了。
先是巷子里那几个小孩。他们叫得最顺,叫的时候带着笑,像是在玩。
然后是地头上的人。他们叫的时候不笑,可声音里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叫一个外号,又像是叫一个熟人的名字。
再后来是老人。老人叫得最慢,叫完会停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他每次都应。
应的时候他不出声,只是喉咙动一下,或者抬一下头。
村里人看得出来他在应。
有一次一个女人叫完,看他的样子,说了一句:"你应得比栓那时候还快。"
他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开始试着把这个名字给别人。
那天他去井边挑水。井台上有一个人。
"阿噜。"他叫了一声。
那个人抬头。
"你叫我?"
"我叫阿噜。"
"阿噜是你。"
"阿噜是我。"
那个人把水桶提起来。
"那你叫阿噜,叫的是你自己。"
"我叫的是这个名字。"
"名字长在你身上。"那个人说,"你叫它,它应你。你叫别人,别人不应。"
那个人挑着水走了。
他站在井台上,看着井口。
井里有水。水是静的。
他蹲下去,对着水叫了一声。
"阿噜。"
水里那张脸没有动。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动。
他站起来,往回走。在路边捡了一块石头,折回井台,放在井沿上。
"阿噜。"他对着石头叫。
石头没有动。
"阿噜。"
还是没有动。
他把石头翻过来,翻过去。石头底下有湿的印子,很快干了。
他把石头扔了。
路上有一条狗,趴在墙根底下。
他走过去,叫了一声。
"阿噜。"
狗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数过叫过这个名字的人。
巷子里四个小孩。地头上三个。村东头那个老太太。教书先生一次。
九个。
加上小孩第一次叫,十次。
十次。一个人一辈子,名字要被叫多少次。
那天夜里他坐在门槛上。
外面有风,风里有一点声音,很远。
他想起那只鸟。
灰的,尾巴长,叫了两声。他记不清那两声是什么样了。他只记得小孩指着树上说"鸟叫阿噜"。
那两声现在已经变成了他。
他试着把那个声音叫出来。
叫了一声。
声音出去,散在院子里。
没有人应。
他自己也没有应。
那么一个从鸟叫里捡来的名字,鸟不认,狗不认,只有他认,这算他的名字,还是他只是替那只鸟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