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斩白蛇
秦始皇晚年,或者说秦二世元年,公元二〇九年的前后。
骊山陵的工地上,还在不断地,需要人。
那是一个填不满的坑。
七十万人修了几十年,陵没有修好,人却死了一茬又一茬。死的人,要用新的人去填。于是,秦朝的各郡、各县,就像一台一台的绞肉机,不停地把活人的身子,往那个坑里送。
这一年,沛县又接到了命令。
押送一批徭役,去骊山。
这一次,带队的,还是泗水亭长,刘季。
这趟差事,是个苦差,也是个死差。
徭役,一共有三百人。
三百个人,都是沛县一带的农民。他们有的是被征发来的,有的是犯了法、被罚作刑徒的,有年轻的后生,也有胡子花白的老汉。
他们要从沛县出发,一路向西,走到咸阳,走到骊山。
这三百个人里,有一个后生,叫周阿狗。
他是沛县东边一个里的农民,二十岁,刚傅籍,这是他第一次被征发。
他家里有一个瞎了眼的老娘,一个刚娶进门的媳妇。
他走的那天,他媳妇挺着肚子,送他到村口,拉着他的袖子,哭得说不出话。他老娘拄着拐,站在门口,眼睛看不见,却一直朝着村口的方向,张着嘴。
他被编进队伍的时候,怀里揣着他媳妇给他烙的几块饼,饼里夹着两片干肉。
他不知道,他媳妇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他还能不能见到。
他更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队伍里,像周阿狗这样的人,太多了。他们不是数字,他们是一个一个,有爹娘、有媳妇、有孩子的大活人。
那是上千里的路。
他们要自己背着干粮、铺盖,脚上的草鞋,走几天就磨穿了。押送的吏卒,挎着刀,拿着鞭子,在队伍两边,来回地盯。
秦朝的律法,押送徭役,是有数的。
出发的时候,点多少人,到了骊山,就要交多少人。
少了一个,押送的人,就要受重罚。
这是把徭役的命,和押送者的命,捆在了一起。
刘季带着这三百人,上路了。
第一天,晚上宿营,他点了点人数。
跑了十个。
这十个人,是趁着夜宿,撒尿、添柴的工夫,一个一个,摸黑溜进了路边的庄稼地和树林里。
押送的吏卒,要去追,刘季摆了摆手。
他说,黑灯瞎火的,往哪儿追?跑了就跑了。
吏卒们听了,心里也发虚。这一路上,谁都看出来了,这位亭长,是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天,又跑了十几个。
刘季坐在路边,看着这支越来越短的队伍,没有说话。
他没有追。
他知道,追,也追不回来。
他甚至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跑。
他押送过徭役,他去过骊山,他见过那些戴着铁链、倒在路边的人。他知道,这三百个人,走到骊山,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是没完没了的苦役,是监工的鞭子,是吃人的深坑,是十有八九,再也回不来。
与其走过去,死在骊山,不如在半路上,拼一个活命的机会。
那些人,跑了。
跑了,也许还能活;跟着走,一定死。
可刘季也清楚,按秦法,人跑了,他这个押送的亭长,是要抵命的。
他押送的人,每多跑一个,他脖子上的那把刀,就往下沉一分。
他算了一笔账。
从沛县到骊山,还要走几十天。这几十天里,这三百人,会接着跑,会成十成百地跑。等他走到骊山,人也许就跑光了。
到时候,他交不出人,他就是死。
他要怎么办?
是像一个合格的秦吏那样,把剩下的人看得更紧,用鞭子、用枷锁,把他们一个一个,押到骊山,然后,和他们一起,去填那个坑?
还是,另有别的路?
那天晚上,队伍走到丰邑西边的一片大泽,叫丰西泽。
刘季下令,停下宿营。
他让人生起了火,抬来了酒。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徭役们看得死死的。他反而,把所有人,都叫到了身边。
他让他们喝酒。
他自己,也一碗接一碗地喝。
那一夜,没有月亮,天上是厚厚的云,泽地里,芦苇丛生,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刘季喝得差不多了。
他站了起来,看着面前这几百张,被恐惧和疲惫折磨得麻木的脸。
他开口了。
他说:你们到了骊山,也是死。
他说,修陵的人,没有几个,能活着回来的。
他顿了顿,说:我不送你们了。你们都走吧。
众人愣住了。
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人壮着胆子问:亭长,你放我们走,那你呢?
刘季笑了。
他说:我也走。
他说:你们都逃命去吧。我,从此也跑了。
他说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押送的名册,把公文,全扔了。
他让那些看守的吏卒,自己定去留。
那一夜,三百个人,跑了二百多。
他们哭着,喊着,趁着夜色,四散奔逃,往家乡的方向,往不知名的芦苇荡里,跑。
剩下的,有几十个。
这几十个人,没有走。
他们围着火,看着这个放了他们生路的亭长。
他们中的一个,站出来说:亭长,我们没地方去。我们跑了,家里连坐,是死;我们去骊山,也是死。我们跟着你。
几十个人,纷纷点头。
他们说,跟着你,好歹有口饭吃,有个领头的人。
周阿狗,就在留下的这几十个人里。
他一开始,是想跑的。他想回沛县,想回去看一眼他老娘和媳妇。
可他转念一想,他跑了,他家里的人,就要连坐。他的媳妇,肚子里的孩子,他的老娘,都要替他受刑。
他不能跑。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放了大家生路的亭长。
他想,去骊山,是死;回家,全家连坐,是死。可跟着这个亭长,往山里走,也许,是九死一生里,那唯一的“一生”。
他留了下来。
他走到刘季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说:亭长,我跟你。我有力气,我能打柴,能挑水,能打猎。
刘季把他扶起来,看了看他。
刘季知道,这一跪,是把命,交给了自己。
刘季看着他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泗水亭长了。
他是一个逃犯。
他的亭长,他的家,他的田地,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全都要放下了。
他没有退路了。
他端起酒碗,把最后一碗酒,一饮而尽。
他说:好。
他说:那我们,就走。
那一夜,刘邦带着这几十个人,趁着夜色,往丰邑西边的芒砀山方向,走。
这就是《史记》里写的“夜纵所送徒”。
我们记住这个夜晚。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有一个算清楚了账、然后干脆地豁出去的中年亭长,和几十个走投无路的农民。
他们不是要去造反。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队伍连夜往山里走。
刘邦喝了酒,又放了人,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下来,醉意,一阵阵往上涌。
他让一个人,在前面探路。
没过多久,探路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他脸色发白,声音发颤。
他说:前面,前面有一条大蛇,大白蛇,横在路中间,把道都挡住了。我们过不去。
众人一听,都怕了。
蛇,在那个年代,是有灵性的东西。在先秦的传说里,蛇和龙,是一类东西。蛇是没有飞升的龙,龙是成了精的蛇。黄帝的部落,有蛇图腾;南方的楚地、吴越,更是遍地是蛇神、龙蛇的传说。
而白色,又最不寻常。古人认为,白色的动物,往往是精怪、是神灵的化身。白虎、白鹿、白蛇,都是要成气候的东西。
一条大白蛇,横在路中央,昂着头,吐着信子。
它不只是一条蛇。
它在这几十个走投无路的人眼里,是一个拦路的“神”,是一道他们不敢迈过去的坎。
刘季一剑斩了它,斩的也不只是蛇。
他斩的是他们心里,那个“怕”字。
一条大白蛇,横在夜里的路上,这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
有人说,绕路吧。
这时候,刘邦醉醺醺地,站了出来。
他没有怕。
他借着酒劲,拔出了腰间的剑。
他说了一句,后来被无数人反复引用的话。
他说:壮士行,何畏!
大丈夫走路,有什么好怕的!
他提着剑,一个人,大步走到前面。
借着月光,他看见了那条蛇。
那是一条很粗的白色大蛇,横在路中央。
蛇的头,抬着,吐着信子,红色的、分叉的信子,一吐一吐。
它的眼睛,在黑夜里,像两点冷幽幽的光。
刘邦没有多想。
他的酒劲,他的血气,他心里那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全涌了上来。
他举起剑,一剑,砍了下去。
这一剑,又快又重。
那条大白蛇,被他一剑,斩成了两截。
蛇身,断成两截,滚到了路的两边。
蛇血,溅在地上,是黑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黏腻的光。
道路,让开了。
刘邦斩了蛇,心里那口气,泄了。他没有多看,他转过身,带着众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里地,他实在撑不住了,醉得厉害,一头栽倒在路边,睡着了。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那它不过是一个醉汉,夜里杀了一条蛇。
可后面的人,追上来了。
他们走到了斩蛇的地方。
他们看见了一件,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事。
他们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哭。
那哭声,在深夜的旷野里,又尖又细,听得人头皮发麻。
有人壮着胆子,上去问。
他说:老人家,你哭什么?
老妇人说:我儿子,被人杀了。我在哭我的儿子。
那人又问:你的儿子,为什么被人杀了?
老妇人说了一句话。
她说: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
她说,我的儿子,是天上白帝的儿子,他化成了一条蛇,横在这条路上。今天,他被赤帝的儿子,斩了。所以我哭。
那些人,一听,愣住了。
白帝?赤帝?
他们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们觉得,这个老太婆,是在装神弄鬼,是在胡说八道。
有人甚至拔出了刀,想吓唬她,要把她抓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老妇人,忽然不见了。
明明刚刚还坐在那儿哭的一个大活人,一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那些人,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跪在地上,朝着老妇人消失的方向,磕了好几个头。
他们在心里,反复地咀嚼着“赤帝子”这三个字。
他们想起了这位亭长,平日里那些不像凡人的事——他一到酒肆,店家的生意就格外好;他睡着的时候,有人说仿佛看见他身上盘着龙;他敢在吕公的宴席上喊“贺钱万”,敢在咸阳街头说“大丈夫当如此”,敢在丰西泽,把他们三百个人全放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在他们心里,串了起来。
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跟着的,也许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逃犯。
这种感觉,比刀剑,比枷锁,都更能拴住人。
他们一路小跑,追上了前面的队伍,等刘邦酒醒了,七嘴八舌地,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刘邦听完,史书上写了五个字:心独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