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朝庙这边来了。
他走得很直,两边的摊子、墙根底下的闲人,他一概不看。
道口那头的卸货声起了个头,他脚步都没错一下。
这条道他走过几回,哪回都没这回直。
道是常走的道,人是不常这么走的人。
包袱在肩上颠了一下,他腾不出手去扶。
闲话声从他耳边过去,一句都没拦住他的脚步。
他只认那扇门。门还不知道。
门立在清早里,缝合得严,跟昨儿闭上的时候一个样。
门不知道有人冲它来,门认得的只有门框、台阶和天天照过来的光。
门等的是天天那套开合,等的不是人。
冲着它来的人脚步再轻,它也听不见。
庙前这时候人不多,路过的都在办自己的事。
村人提着桶打井台那头回来,跟后生搭了句腔。
腔搭完谁也没多留,一个走他的,一个看他的。
清早的话头天天有,今儿没人接这一茬。
后生手里捏着截炭条,心思在门板那边挂着。
划上的那道还在原处,他瞧了一眼,没过去添。
生脸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石阶上。
搁得不轻不重,他掸了掸衣角,朝门前走。
庙前有人瞥见这一幕,瞥见也就瞥见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这扇门,打量完才站定。
台阶上坐着那位就在斜后方,两人隔着几步。
今儿这门,我非进不可。
这话是冲门说的,声不大,庙前听见的人都当他在跟门置气。
没人当回事。赶路的照常赶路,只有离得近的几个把脚步放慢了。
慢下来的那几个也不凑近,隔着一段看,看的都是那扇门。
台阶上那位没接话,连头都没偏。
村人把桶搁在脚边,打算看一眼再走。
门不会应。门立在那儿,连条缝都看不见。
生脸等了等,把身子侧过来,对着台阶上那位。
开开门,让我进去?
问句落了地,没人接。
门不会替自己答,台阶上那位也没有替门答的意思。
问的问了,等的等他的,两下对不上。
台阶上那位眼皮抬了抬,手还搭在家什上。
生脸把腰杆直了直。
你等你的,我进我的。
话是理直气壮撂出来的,全不觉得是在求人。
门边那位坐着没动,还是台阶上那一位,话是坐着出口的。
外头等着。
话撂得短,坐姿没换。
我等不着。
门边那位的眼神在台阶上搁着,不追他这句。
生脸的肩膀塌下去半分,又撑起来。
门边那位把手在家什上按了按。
我在这儿,你过不去。
这话落地,庙前那几个看客把位置又挪近了半步。
挪近的半步没人出声,都在等下头那一下。
生脸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你说你的,我推我的。
两边的话都撂完了,中间只剩那扇门。
没人再劝,劝的词刚才已经说过了。
看热闹的往这边偏了偏头,手里的活先放下了。
放下的活搁在脚边,他也没想起来捡。
他把手在衣角上擦了一下,擦完就两步跨上门阶,两只手按上门板。
门板不动。
掌底下的木头没让出半分回劲。
他又加了一回劲,掌根在门板上压得生疼,门纹丝没让。
门框没晃,门轴没响,合得比先前还严。
生脸换着地方又按了两回,门缝连颤都没颤,力气使到头也是这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