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从门板上退干净,门槛外的位子上已经坐定了人。
位子是老位子,人没挪过地方。
门还合着,缝看不见,门板上剩的那点潮气正往回收。
夜走了,清早还没全到,中间这一段最静。
门槛外那位坐着,跟门隔着一步,谁也不惊动谁。
这一段静是天天有的,静完巷口那边就有动静了。
静有静的用处,听得见远处,也听得见近处。
近处要是有动静,坐着的人第一个知道。
清早的话头起了头,起的都是别处的头。
门这一头的话头没人起,起了也没人接得住下文。
村人打巷口那头过来,先看见门槛上坐着的人。
天没透就坐上了。
这话是顺口出来的,出来就散在清早的空气里。
坐他的,不碍事。
忙你的,门丢不了。
村人没再接话,走他的,走到巷口又回头望了一眼。
望也只望一眼,望完人就出了巷口。
看门的提着栓从庙侧过来,鞋底蹭着地上的潮气。
栓我来上。
门合着,他把栓在门缝上比了比,位置对得上。
合着就上,省事。
上完这道就妥。
比完他没急着上,栓搁在门边,人先去张罗别的。
门边就空出来了,空得只剩门板和门框。
门槛外那位对这一套熟,天天这么一出,看不看都一样。
坐着的人不靠门,不碰门,坐得离门一步远。
他手边搁着家什,家什摆的位置天天一样。
家什离门一步远,离他也一步远,摆得不碍道。
纳凉的挑了个背风的墙角坐下,坐下先看天。
荫还没挪过来。
他朝地上看了一眼,荫还压在墙那边,就坐着等。
等荫的工夫他也不急,靠着墙把眼闭上又睁开。
挪过来正好。
道口理货的那边已经卸上了,筐起筐落,响声隔半条巷送过来。
那头照常卸。
卸完这拨还有一拨。
卸货的话他不用听全,听个响就知道那边开工了。
这边的清早归这边,那边的清早归那边,两头不搭界。
门外那位对这些响动没反应,坐着就是坐着。
他的位子在门边上,清早的动静从他身后过,过他的,等他的。
看门的张罗完一圈转回来,手里还搭着那条栓。
他看了一眼门,门还合着,就等这一下把栓落定。
门槛外那位这时候低声撂了一句,撂完仍旧坐着。
随它开合。
这话出口就没了下文,没人接,也不用谁接。
低语散在清早里,连廊下的灰都没惊动。
他说他的,门合它的,谁也没接谁。
门还是那扇门,合着,立在清早里头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候,门动了。
门轴那儿先出了一点声,细得贴着墙才听得见。
门板从门框上退出来一线,退得慢,没出多大声。
一线的缝里是庙里的黑,看不进第二层。
缝里透出来的是一股凉气,凉气散了,缝还在。
门板挪出来的那一线,把地上的光切成了两段。
两段光都没人踩,廊前空着。
缝开了,又停了停。
停的这几下里,门外没人到跟前,没人朝缝里看。
廊下只有那扇门自己在动。
风从缝里挤出来半口,又跟着缝合上了。
门板又合回去,合得跟先前一样严,缝都看不见了。
贴回门框的那一下比开的时候还轻。
合上门缝那一下很轻,不留意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