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锋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见李易之慢悠悠开口,话里带着锋利的劲儿:“宋明珠从离京开始,就是朕护着、朕养着的人。宋家什么时候真正站出来护过她?宋家内宅那些妇人,哪个不想把她除之后快?是朕一次又一次站出来挡在她前面,替她把那些欠她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李易之抬眼看向陆锋,眼神沉了下来,慢悠悠问:“陆先锋,你是她的嫡亲兄长。这些年宋明珠在外头受委屈的时候,你,为她做过什么?”
“你拿着血缘、拿着陆家的名头来跟朕讨说法,可这满天下,最没资格来为她讨说法的,恰恰就是陆家。你连让她堂堂正正随陆姓的资格都没有,又有什么立场,来跟朕说三道四?”
陆锋闻言沉默着,脑海里翻涌起当年明紫汐身不由己的模样,头不由得垂得更低。
还记得当年,明紫汐安顿好他和母亲,陆夫人望着她,轻声问:“不能不走吗?国破了,家散了,只要人还活着,日子总能慢慢过下去,阿川……”
话音未落,她目光越过明紫汐,瞥见了院门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宋修远。
宋修远看向明紫汐,淡淡开口:“公主,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陆夫人一见他,站起身,顺手抓起墙角扫地的笤帚,直直朝宋修远砸过去,而后疯了一般朝着马前冲去,却被宋修远身侧的侍卫死死按住。
宋修远稳坐马上,笑意凉薄,看向明紫汐:“公主,再不劝住她,本侯就不客气了。陆家满门都已经没了,偏偏留下这两个漏网之鱼,给我添堵。我对公主尚有耐心,可……”
陆锋快步上前,一把拽住陆夫人,低喊一声:“母亲!”
撕心裂肺哭喊的陆夫人听见这一声,安静下来,转头看向陆锋,伸手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宋修远坐在马上,目光落在陆锋身上,眉头微蹙,随即又转向明紫汐,含笑开口:“这孩子,便是陆家嫡支仅剩的根苗了。”
明紫汐上前一步,将陆锋拉到自己身后,神色戒备:“你想干什么?”
宋修远依旧骑在马上,笑意漫着狠意:“野草除不尽,春风吹又生。我杀光陆家众人,独留这么一个祸患活在世上,往后我睡觉都不得安稳。”
明紫汐一声冷笑:“我腹中,还有一个姓陆的……”
她话还没说完,宋修远已翻身下马,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放得轻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哄道:“他姓宋,是我的孩子,是我宋修远的孩子。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陆锋正出着神,就听见李易之慢悠悠开口:“今日朕肯在紫宸殿见你,是看在你是明珠亲兄长的份上,把你当自家人。不然你上京的途中,早就被截杀了,哪有机会安安稳稳走出月栖关。”
陆锋抬眼看向李易之,李易之端着茶盏笑了笑,接着道:“永定侯宋修远在月栖关打的什么主意,朕心里门儿清。青州宋家,历经三朝的老牌世家,有点底蕴,可魄力不行。宋家人代代出情种,做事又太过保守谨慎,才让这家族能安安稳稳传承几百年。他要是真有反心,大可以自己举事,别把宋明珠牵扯进去,让她背上千古骂名。不管这仗最后谁输谁赢,只要烽烟一起,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宋明珠都要被钉在祸国妖女的耻辱柱上。”
李易之的视线越过殿门落在外面的琉璃瓦上,思绪飘回当年去荣城的漫漫长路,马车里那个姑娘托着腮,仰着脸问他,能不能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李易之声音放得很慢:“当年在去荣城的路上,明珠坐在马车里,问朕能不能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一个心里装着百姓、烂好心到这个地步的姑娘,你觉得她会眼睁睁看着,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宋修远背上叛臣的骂名,让万千百姓重新陷进战火里吗?”
李易之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谁都不真的了解她。她从来像个站在局外的看客,看着我们这些人陷在权欲里、困在自己的执念里挣不脱。有时候朕甚至觉得,她随时会从这深宅大院里飘走,谁都留不住。”
他语气放得软了些:“朕心悦明珠,不会委屈她。”
说罢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个封着火漆、已经拆了口的折子,递向陆锋。
陆锋迟疑了一瞬,起身跨步上前接过折子,抬眼望向李易之。
李易之微微抬了抬下巴,淡淡开口:“打开看。念在你是真把明珠放在心上的人,这些事你可以知道。但出了紫宸殿这道门,就把嘴闭严实了,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陆锋沉默着,指尖在折子的火漆封皮上摩挲了两下,斟酌片刻才拆开,一目十行往下扫,最后视线死死钉在那行字上:镇国公战死。
他抬眼看向李易之,又赶紧低头在折子上反复确认,这消息,是三天前从东北前线传回来的。
李易之迎着他震惊的视线点了点头:“是迟早的事,有战争就有伤亡。张家的子弟在这一场战事里折损大半,元气大伤。朕已经派刘校尉动身,去前线接收张家的兵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