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望着儿子,神色并无暖意,开口问道:“你在月栖关这么久,也不曾往府里捎信。秋彤那丫头在那边,照料你可妥当?”
宋修远无意应答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只微微颔首,示意一切安好。
见他这般冷淡,老夫人脸上的温情慢慢敛去,面色沉肃,嗓音沙哑地开口:“如今镇国公府已获罪,律法祸不及出嫁女,可张春华仗着镇国公府的势力,做下不少得罪皇后娘娘的事。为消弭陛下与娘娘心中的戒心,便叫她去家庙静养,往后不必再出来理事了。”
老夫人说着,目光留意着宋修远的神色。
宋修远自始至终神色平静,不见波澜。老夫人轻轻一叹,问道:“这般处置,你可应允?”
宋修远不耐,淡淡开口:“她的事,母亲不必来问我。我与她早已情分断绝,自那件事之后,儿子从心底便未认张春华是我的妻子。母亲何须再来征询我的意思,未免多此一举。”
老夫人闻言,将腕间佛珠摔在小几上,珠粒滚落,她寒声说道:“你……你这是在怪我!”
宋修远语声平静,却字字沉重:“当年若不是母亲从中阻拦,我早已休弃了她,我的紫汐也不会落得那般结局。”
他坐在椅中,抬眸深深望向老夫人,语声沉滞,裹着积压多年的悲恸与控诉:“如今我的紫汐已经被她害死,母亲此刻再来同我商议这些,是不是太晚了?若不是还有明珠等着我照拂,早在紫汐离世那日,儿子便随她一同去了。”
老夫人闻言,惊得霍然起身,手指颤抖着指向宋修远,随即身子一软,重重跌坐回贵妃椅上,泪水簌簌而下。
姜嬷嬷忙取出帕子递上前,老夫人却不肯接,哭着斥道:“你这个讨债鬼!为了一个女子,你究竟要作践自己到几时!”
“都是讨债鬼,一个个全是……”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养出你们两个不成器的!你弟弟耳根子软,为了些许银钱,听他媳妇撺掇,闹得侯府鸡犬不宁,丑闻都传遍京城街巷。好不容易将他打发出去,才清静几日,你这讨债鬼又回来,惹我烦心!张春华就算万般不好,到底给你生了三个孩子,当年永定侯府低谷,是镇国公府出手帮衬过我们。做人……”
宋修远静静听着,神色漠然,心底不起涟漪,无意争辩。
镇国公府的兴衰起落,张春华的荣辱祸福,于他而言已无关紧要。
他只淡淡开口:“但凭母亲做主便是。横竖儿子说的话,母亲素来听不进去。”
言罢,他起身转身便要离去。
老夫人见他要走,心头一急,径自站起身,不用丫鬟搀扶,快步上前拦在宋修远跟前,颤声呵斥:“你这个不孝子,是要活活气死老身!”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歪,作势便要向后倾倒。
宋修远眼底掠过一抹不耐,伸手稳稳托住她,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母亲,这般法子,一次便够了,儿子不会再上当。”
他扶着老夫人重新在椅上坐定,转身便向外走。
老夫人慌忙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
姜嬷嬷忙上前,委婉劝道:“侯爷,老夫人近来身子虚弱,常常晕眩,府医已经诊治许久,汤药也从未断过。”
稍一停顿,她斟酌着措辞又道:“医嘱特意叮嘱,千万不可动怒伤身。”
宋修远闻言,抬眼望向椅上的老夫人,神色冷然:“母亲这又是何苦?年事已高,安心静养、安享荣华不好吗,为何事事都要插手过问?”
老夫人靠在椅背,愤愤回他:“老身何尝不知自己年迈,该静心休养?若不是你们这些逆子,一桩桩做出丢人现眼的事,我偌大一把年纪,何苦还要出来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宋修远闻言,重又坐回椅上,伸手指着自己心口,语气裹着压抑许久的愤懑:“母亲,儿子有错,二弟有错,可明珠又有什么罪过,要母亲一次次派人远赴荣城,取她性命?”
“母亲,你告诉我,为何偏偏要与明珠为难?你可曾顾及过半分儿子的感受?你这是一刀一刀往我心上扎。当年紫汐流产,你也不曾体谅过我?那是我和紫汐的孩儿!紫汐被你罚跪在祠堂,一碗掺了药的茶水,就此断送了她腹中骨肉。你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但凡做过的事,必会留下痕迹。母亲,儿子今日只想问你,你为何要这般做?为何凡是和紫汐有关的人,你都要除之而后快?”
老夫人闻言,震惊地望着宋修远,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你……你全都知道了?”
宋修远一声冷嗤:“知道了又能如何?我的紫汐没了,那个孩子,也没了。”
老夫人缓缓闭上双眼,许久才出声:“我做这一切,全是为了侯府,为了侯府往后的安稳。明紫汐是前梁公主,亡国公主的身份本就扎眼敏感。你以为遮掩得妥当,可满京城谁不知你的丽姨娘是前梁遗脉?当初太后特意传话于我,说陛下早已知情,朝中吴国公府旧部接连递上折子,恳请陛下赐死明紫汐,只是那时陛下分身乏术,暂且搁置。我若不除去她,谁能料到日后她会给侯府引来什么样的灭顶之灾。”
“修远,我问你,倘若当年陛下当真下旨取她性命,你又打算怎么办?”
宋修远一声冷嗤:“我能如何?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我又有何颜面活在世间。”
老夫人听罢,闭了闭眼,复又抬眸望向他:“这便是我非要除掉她的缘由。你为了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留着她,便是你的软肋,侯府赌不起。那个孩子更是万万留不得,一旦长大,便是昱衡的威胁。侯府绝不能让庶子承袭世子之位,不然咱们嫡支,压不住旁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