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浩在清河县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他表现得像是一个标准的游客。早上起来,去街上的早点铺子吃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然后漫无目的地在县城里闲逛。看到卖糖葫芦的,买一串;看到卖泥人的,停下来看一会儿;听到茶馆里说书先生在讲《三国》,也要进去听上一段。中午随便找一家小馆子,点两个菜,一壶酒,慢悠悠地吃上一个时辰。下午要么去清河书院旁听讲课,要么去城外的农田边看农户们耕作,要么干脆回住处睡个午觉。晚上则去大剧院看戏,或者去公共浴室泡个澡,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他身边的那些随从,也分散在县城各处,有的在茶馆里喝茶,有的在酒楼里饮酒,有的在街头闲逛,看似漫无目的,但实际上,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清河县的每一个角落。他们观察着街道上的行人,留意着商铺里的交易,倾听着百姓们的闲聊,甚至还有人装作不经意地路过县衙门口,数了数进出的人数。
李老四的人,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朱浩和他的随从。每天傍晚,都会有一份详细的监视报告,送到张全的案头。报告写得密密麻麻,记录了朱浩从早到晚的每一件事,甚至包括他上了几次茅房、在茅房里待了多长时间。
“大人,今天朱公子去了东街的杂货铺,买了一包糖姜片,跟店主聊了一刻钟。”李老四汇报着当天的监视情况,“然后他去了城南的铁匠铺,看了一会儿铁匠打铁,跟铁匠聊了约莫两刻钟。下午他去了城外的农田,看农户们插秧,站在田埂上看了将近一个时辰。回来的路上,他在路边的茶摊上喝了一碗凉茶,跟茶摊老板聊了几句。晚上他去大剧院看了一出戏,看的是《窦娥冤》,从头看到尾,没有中途离场。”
“他跟那些人都聊了些什么?”张全问道。
“聊的都是些家常。”李老四回答道,“跟杂货铺店主聊的是哪种糖姜片好吃,跟铁匠聊的是打铁的火候和铁料的来源,跟农户聊的是今年的收成和种子的好坏,跟茶摊老板聊的是生意好不好做。听起来都是些寻常话题,没什么特别的。”
张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程文理在一旁说道:“大人,这位朱公子,看起来真的像是来游玩的。他问的问题,都是些寻常游客会问的问题。会不会是我们多心了?也许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子弟,出来见见世面的。”
“也许吧。”张全缓缓说道,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份报告上,“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一个京城的公子哥,大老远跑到我们这个偏僻小县来,就为了吃点糖姜片、看人打铁、看人插秧?京城附近没有农田吗?没有铁匠铺吗?他何必跑这么远?从京城到清河县,路途迢迢,少说也要走半个月。就为了这点事,值得吗?”
程文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大人的意思是……”
“他是在演戏。”张全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夜色中的县城,“他表现出来的悠闲,是故意给我们看的。他问的那些问题,看似寻常,但实际上,都是在打探清河县的情况。他跟杂货铺店主聊天,是想了解清河县的商业情况和物价水平;他跟铁匠聊天,是想了解清河县的手工业情况和技术水平;他跟农户聊天,是想了解清河县的农业情况和土地产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这个人,不简单。”
程文理听了,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那大人,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限制他的活动范围?”
“不必。”张全摇了摇头,“限制得太明显,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他想看,就让他看。他想问,就让他问。不该让他看到的东西,他已经看不到了——格物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敏感的东西都收起来了。不该让他知道的事情,他也不可能知道。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对了,让赵大有跟那些农户打个招呼,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是。”程文理应道。
然而,朱浩显然不满足于只看表面。第四天上午,他主动找到了张全,提出想参观一下格物所。
“张县令,在下听说,清河县有一个格物所,专门研制各种新奇器械。”朱浩笑着说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在下向来对这些新奇事物很感兴趣,可惜在京城的时候,难得有机会见到。不知能否参观一下,开开眼界?”
张全心中一动,暗道:“来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道:“朱公子有兴趣,那自然是欢迎的。不过,格物所里有些东西,还在试验阶段,不太成熟,恐怕会让朱公子见笑。”
“张县令谦虚了。”朱浩笑道,“在下听说,清河县的水泥、自行车、铅活字印刷,都是格物所研制出来的。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是足以改变天下的发明。如果这还叫‘不成熟’,那天下就没有成熟的东西了。在下在京城的时候,就曾听人说起过清河县的水泥路,当时还以为是夸大其词。来了之后亲眼看到,才知道所言非虚。”
张全见他执意要去,也不好再推辞,只好带着他来到了格物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