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清晨,雨不大!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着一把又一把的细针,扎在脸上凉丝丝的。四个人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度过了最后一个夜晚,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冷得让人牙齿打颤。
许三多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成才正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根削尖的树枝,在河沟的泥壁上挖着什么。他走过去一看,发现成才在挖蚯蚓。
“这东西能吃。”成才头也不抬地说,“蛋白质含量高,比压缩饼干顶用。”
许三多看着那些在泥巴里蠕动的暗红色虫子,胃里翻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蹲下来帮成才一起挖。
季伯常和伍六一也陆续醒了。四个人分了那几条蚯蚓,生的,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许三多闭着眼睛把蚯蚓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硬咽了下去,差点没吐出来。但他忍住了——他知道,这个时候每一口食物都是活下去的本钱。
吃过“早饭”之后,四个人继续上路。按照地图显示,距离终点还有大约二十公里。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可以在天黑之前到达。
但“顺利”这个词,在这场选拔中从来就不存在。
上午十点左右,他们翻过一座陡峭的山坡。山坡上全是松动的碎石,踩上去很容易打滑。四个人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向下移动。伍六一走在最前面开路,季伯常和成才居中,许三多垫后。
就在距离坡底还有十几米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伍六一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那块石头有脸盆那么大,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被雨水浸湿之后滑得像一块涂了油的玻璃。他的脚刚踩上去,石头就猛地向下滑动,带着他整个人一起翻滚了下去。
“伍班长!”许三多失声喊道。
伍六一在碎石坡上翻滚了好几圈,直到撞上坡底的一块大石头才停下来。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冲下坡,跑到他身边。
“伍班长!伍班长你怎么样?”许三多蹲下来,急切地查看他的情况。
伍六一翻过身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左手捂着右腿的小腿肚,手指在微微颤抖。季伯常伸手去摸他的小腿,伍六一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弹起来。
“别碰!”他咬着牙说。
季伯常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轻轻地卷起伍六一的裤腿,看到小腿外侧有一大片淤青,已经开始肿胀了。他用手沿着骨骼的走向轻轻按压了一遍,伍六一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但他一声不吭。
“骨头应该没断。”季伯常下了结论,“但韧带可能拉伤了,肌肉也有严重的挫伤。继续走路的话,会很疼。”
“能走。”伍六一说着就要站起来。
他刚把体重压到右腿上,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又栽倒下去。许三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伍六一推开他的手,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站住了,但他的右腿在不停地发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你这样走不了多远。”成才皱着眉头说。
“我说了,能走。”伍六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迈出了一步。这一步让他疼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又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地上。
许三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快步追上去,在伍六一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我背你。”
伍六一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变成了愤怒:“你干什么?起来!”
“我背你。”许三多重复了一遍,语气固执得像一块石头,“你的腿不能再走了。再走下去,这条腿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伍六一吼道,“我伍六一就算是爬,也要爬到终点!用不着你背!”
“伍班长。”季伯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听我说。我们现在离终点还有将近二十公里。以你现在的状态,就算咬着牙走,也撑不了五公里。到时候你走不动了,还是要退出。与其那样,不如让我们帮你一把。”
伍六一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我们是一起的。”成才也走了过来,“钢七连出来的,就没有丢下战友自己走的道理。你背我,我背你,大家一起到终点。”
伍六一的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扫过。他看到的是三双同样坚定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低下了头。
许三多二话不说,蹲下身,把伍六一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力把他背了起来。伍六一比他高半头,体重也比他重,压在背上的分量沉甸甸的。许三多的膝盖弯了一下,但他咬紧牙关,稳住了身形。
“走吧。”他说。
四个人重新上路。许三多背着伍六一走在最前面,季伯常和成才一左一右护在两侧,不时地伸手托一下伍六一的身体,分担许三多的负担。
伍六一趴在许三多的背上,一言不发。但许三多能感觉到,伍六一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正在拼命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走了大约两公里,许三多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他的双腿在发酸,后背在出汗,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艰难。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说一个“累”字。
“换我。”季伯常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三多把伍六一放下来,季伯常蹲下身,把他背了起来。季伯常的体力比许三多好一些,背着伍六一走得比许三多快。但走了三四公里之后,他也开始喘粗气了。
然后是成才。
四个人就这样轮换着,一个人背,另外两个人护着,走走停停,一步一步地向终点逼近。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天空时而阴沉,时而明亮,像是老天爷也在犹豫要不要给他们一个晴天。但不管是晴是雨,四个人都没有停下脚步。
到了下午两点左右,许三多第三次背上伍六一的时候,他的双腿已经开始打颤了。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从选拔开始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睡眠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五个小时,再加上背着一个人走了将近十公里的山路,他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
“许三多。”伍六一趴在他的背上,声音很轻,“放我下来吧。”
许三多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我说放我下来。”伍六一的声音大了一些,“你这样子,我们都到不了终点。你把我放下,你们三个还能赶上。名额只有三个,你们三个刚好。”
“不放。”许三多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但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
“你傻不傻?”伍六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为了我一个废人,把你们三个都拖累了,值得吗?”
“值得。”许三多说,“你是钢七连的人。钢七连的人,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