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沉默了。
他趴在许三多的背上,感受着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兵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他能听到许三多的喘息声,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颤抖,能看到汗水从他的脖颈上不断地往下淌,浸湿了作训服的领子。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许三多刚到钢七连的时候,那个笨手笨脚、什么都不懂的农村兵。想起了他在单杠上做腹部绕杠,做到手掌磨烂、做到昏迷。想起了他在演习中活捉袁朗的那个瞬间。想起了钢七连解散那天,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发呆的背影。
这个他曾经看不起的兵,这个他曾经认为不配待在钢七连的兵,现在正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终点。
他的眼眶湿了。
“许三多。”他又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
“嗯?”
“你是一个好兵。”
许三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下午四点,他们终于看到了终点的旗帜。
那是一面红色的旗子,插在一座小山丘的顶上,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子下面站着几个人,穿着老A的作训服,其中最显眼的就是袁朗。他站在旗杆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最后的五百米。
但这最后的五百米,也是最难的五百米。
许三多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大腿酸痛得像是灌满了铅。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许三多,放我下来。”伍六一又说了一遍,“最后五百米了,我自己能走。”
许三多犹豫了一下,终于把伍六一放了下来。伍六一扶着季伯常的肩膀,用一条腿站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细的藤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递给了许三多。
“拿着。”
许三多接过藤条,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伍六一又把藤条的另一头递给了季伯常,然后递给成才。四个人,用一根藤条连在了一起。
“钢七连的人,一起走。”伍六一说。
四个人并肩站成了一排。许三多在左,季伯常在右,成才和伍六一在中间。伍六一的右腿已经肿得不像话了,但他咬着牙,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腿上,右腿脚尖点地,跟着其他人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四百米。三百米。二百米。
终点线上,那些已经到达的士兵们——包括那些被淘汰的、正在等待收容的——都站了起来,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四个用一根藤条连在一起的身影上。
一百米。五十米。
袁朗站在旗杆下面,放下了望远镜。他看着那四个兵,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见过很多参加选拔的士兵,见过很多拼尽全力冲向终点的场景。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四个人用一根藤条绑在一起,一起冲向终点。
最后十米。
许三多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了。他的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他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完全是靠着本能和意志在驱动。
但他没有倒下。
他跨过了那条终点线。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袁朗的声音,很近,就在他面前:“恭喜你们,四个都通过了。”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袁朗。袁朗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敬佩和欣赏的表情。
“四个?”许三多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不是说……只有三个名额吗?”
袁朗看着他,然后看了看其他三个人——季伯常扶着伍六一,成才站在旁边,四个人身上全是泥泞和汗水,狼狈不堪,但他们的眼睛里都燃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本来是三个。”袁朗说,“但你们让我改了主意。”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教官们宣布:“这四个兵,我全要了。”
许三多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袁朗。他想笑,但嘴角刚扬起来,眼前就猛地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
他最后的意识里,听到的是伍六一焦急的喊声和季伯常冲过来的脚步声。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件干净的军大衣。头顶是一顶帐篷的帆布顶棚,阳光透过帆布洒下来,变成一片柔和的暖黄色。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到季伯常坐在旁边的床上,正在用一块湿毛巾擦脸。成才坐在另一张床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伍班长呢?”许三多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在隔壁帐篷里,卫生员在处理他的腿。”季伯常说,“没什么大碍,韧带拉伤,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许三多松了一口气,重新躺了回去。他看着帐篷顶,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但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我们做到了。”他说。
成才端着水杯,也笑了:“是啊,做到了。”
季伯常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他们两个,嘴角也浮起了一丝笑意。
帐篷外面,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橙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勾勒出起伏的轮廓,像一幅泼墨的山水画。
袁朗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片晚霞,点燃了一支烟。
他身后的帐篷里,传出了几个年轻人断断续续的笑声。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