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像是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溜走了。
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从六十二变成了三十一。一半的人已经被淘汰了,有的人是因为伤病,有的人是因为分数被扣光,有的人是因为承受不了这种高压之下的心理负荷而主动放弃了。每离开一个人,宿舍楼里就会空出一张床铺,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像是一块无声的警示牌,提醒着剩下的人——你离被淘汰并不遥远。
许三多的分数在三个月的时候跌到过谷底——六十三分。那是他训练中最黑暗的一段时期。连续几天的射击考核都不理想,加上一次夜间渗透训练中犯了低级错误,被一次性扣了十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该主动退出。
但第二天早上,他还是起床了。四点整,比哨音早了半个小时。他一个人走到训练场上,端起枪,枪口挂上砖头,一站就是一个小时。手臂酸痛到失去知觉,汗水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放下枪。
从那以后,他的分数开始慢慢回升。七十、七十五、八十……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往上走。他的射击成绩越来越稳定,战术素养也在实战演练中不断提高。袁朗在一次讲评中提到了他——只有一句话,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许三多,有点样子了。”
季伯常的分数始终保持在九十五分以上,是整个新训队里最稳定的一个。成才稳定在九十分左右,吴哲则在八十五到九十分之间浮动。四个人都撑过了最艰难的阶段,离最终的结业只剩最后一道关卡。
那天是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凌晨两点十七分,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整个营区的寂静。
不是平时的哨音,是战斗警报。那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鸣叫声,像是有人用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了黑夜的幕布。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教官的吼声:“全员紧急集合!战斗着装!五分钟!”
许三多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在心里快速过着战斗着装的 checklist——作训服、作战靴、头盔、战术背心、弹匣袋、水壶、匕首……他的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在黑暗中也能准确地摸到每一件装备的位置。
四分钟后,三十一个人已经在楼下集合完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装备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探照灯把整个操场照得雪亮,亮得有些刺眼。
袁朗站在队列前面。他穿着一身全套作战装备,腰间别着手枪,脸上的表情是许三多从未见过的——凝重、严肃,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急促:“一个小时前,我接到上级命令。我国西南边境地区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武装冲突事件。一股境外武装分子越境袭击了我方边境巡逻队,造成多人伤亡。当地驻军已经出动,但局势尚未得到控制。上级命令我部立即出动,前往该地区执行搜剿任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这是一次实战任务。不是演习,不是训练。是实战。”
实战两个字像两块巨石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许三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季伯常——季伯常的面部肌肉绷得很紧,但眼神还算镇定。成才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吴哲推了推眼镜,呼吸明显加快了。
“机场已经准备好了运输机。”袁朗继续说,“你们将在机上听取详细的任务简报。现在,登车!”
三辆军用卡车已经发动了引擎,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空中回荡。学员们鱼贯上车,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的信息——实战,他们要上战场了。
卡车在夜色中疾驰了二十分钟,抵达了一座临时机场。一架运-8运输机已经等在跑道上了,发动机正在预热,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学员们被引导着登上飞机,在狭窄的机舱里面对面坐成两排。
飞机起飞后,机舱内的灯光调暗了。一名参谋人员打开了投影仪,在机舱前端的小屏幕上投放出一张卫星照片。照片上是一片山区地形,标注着几个红色的标记点。
“这是目标区域的卫星影像。”参谋人员用一根激光笔指着屏幕,“根据情报,这股武装分子大约有十五到二十人,携带轻武器和便携式火箭筒。他们劫持了一名我方边民作为人质,目前躲藏在这一片区域。”
他切换了一张图片,上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似乎是无人机拍摄的,可以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林间移动。
“你们的任务是——突袭该区域,击毙或抓捕所有武装分子,解救人质。”参谋人员合上文件夹,“具体的行动方案,将在抵达前沿指挥部后下达。”
机舱里一片沉默。只有飞机的引擎声在耳边轰鸣。
许三多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你真的要去杀人了吗?你会不会死在战场上?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坐在对面的季伯常注意到了他的不安,隔着狭窄的过道,低声说了一句:“别怕。跟着我。”
许三多看着他,点了点头。
飞行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飞机降落的时候,许三多透过舷窗看到外面是一座临时野战机场,跑道两边堆放着物资箱和伪装网,几辆军车停在跑道尽头,车灯在晨曦中闪烁着昏黄的光芒。
下了飞机,一股潮湿而陌生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里的温度和湿度都和训练营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热带地区特有的闷热感。远处的山峦被晨雾笼罩着,隐约可以看到茂密的热带植被。
学员们被带到了一座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帐篷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大幅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几名参谋人员正在地图前低声交谈,看到他们进来,纷纷让开了位置。
袁朗走了进来,站在地图前面。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丛林迷彩服,脸上涂着伪装油彩,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行动方案如下。”他指着地图,语速很快,“你们三十一个人,分成六个突击小组。第一到第四小组负责正面突击,第五和第六小组负责外围封锁和火力支援。行动代号——‘雷霆’。”
他开始分配各组的具体任务和目标。许三多听得非常认真,把每一条指令都记在了脑子里。他所在的第二组被分配的任务是从东侧迂回,负责清除目标区域外围的两个火力点,然后向内推进,与其他小组在核心区域会合。
“各组检查装备,三十分钟后出发。”袁朗最后说。
学员们开始忙碌起来。检查枪支、清点弹药、调试通讯设备、整理背囊。许三多蹲在地上,把95式步枪拆开又装上,确认每一个部件都处于最佳状态。他的手指在操作的时候微微有些发抖,但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许三多。”吴哲蹲在他旁边,低声叫了他一声。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劲?”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吴哲:“什么不对劲?”
吴哲推了推眼镜,皱着眉头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整个过程太顺了。从接到警报到现在,所有的环节都衔接得非常完美,像是排练好的一样。而且,你看这些装备——”
他指了指旁边堆放着的弹药箱:“全是实弹。但是你看看这批子弹的批次号,和咱们平时训练用的是一样的。如果是真正的实战任务,按理说应该启用战备储备弹药,而不是用训练弹。”
许三多愣住了。他顺着吴哲的思路想了想,也觉得有些奇怪。但他很快摇了摇头:“也许是巧合呢?再说了,袁朗队长总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吧?”
“你说得也对。”吴哲松了松眉头,“可能是我多心了。”
三十分钟后,六个小组分别登上了几辆越野车,驶出了临时基地。车队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停了下来。剩下的路程需要徒步完成。
许三多跟着第二组,在茂密的热带丛林中穿行。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树叶和潮湿泥土的气味,各种昆虫在耳边嗡嗡作响。他的作战服很快就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又黏又湿。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周围的环境上——每一片晃动的叶子,每一声鸟叫,都可能隐藏着危险。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接触!第一组接敌了!”通讯耳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
季伯常举手示意全组停止前进,蹲下身,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枪声的方向和密度,然后做出了判断:“在东面,大约两百米。我们绕过去,从侧翼包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