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结束后的第二天,训练营的气氛明显变了。
不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而是一种微妙的、等待判决的悬置感。所有人都知道,考核已经结束了。六个月的训练、淘汰、筛选,所有的数据都已经汇总到了袁朗的办公桌上。剩下的三十一个人,谁能留下,谁要离开,只等他的一句话。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整整两天,没有任何消息。训练照常进行,但强度明显降下来了。教官们的态度也变得温和了许多,甚至有人在训练结束后拍了拍学员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这种反常的友善反而让大家更加忐忑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第三天上午,所有人被集合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还是那块大白板,但上面什么也没写。三十一个人坐得整整齐齐,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门开了。
袁朗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没有穿作训服,而是换了一身常服,显得比平时正式了许多。他走到会议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六个月前,你们六十二个人来到这里。”袁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三十一个人。”
他打开文件夹,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然后又合上了。
“在这六个月里,我见过你们中最优秀的表现,也见过你们中最糟糕的表现。我见过有人在泥潭里爬不起来还在往前爬,也见过有人因为受不了压力半夜偷偷收拾行李离开。我见过有人为了救队友甘愿自己被‘击毙’,也见过有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分数眼睁睁看着队友被淘汰。”
他停顿了一下:“所有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许三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响,他甚至担心周围的人能不能听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老A需要的,不是完美的士兵。”袁朗继续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士兵。老A需要的,是能够在最恶劣的条件下完成任务的人,是能够在最绝望的时刻依然不放弃的人,是能够把自己的后背放心地交给队友的人。”
他再次打开文件夹,这一次,他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季伯常。”
“到!”季伯常站了起来,声音洪亮。
“成才。”
“到!”成才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吴哲。”
“到!”吴哲推了推眼镜,站起身来。
“许三多。”
许三多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站起来,张了张嘴,才发出一声:“到!”
袁朗继续往下念。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一个接一个的人站起来。被念到名字的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还没有被念到的人则越来越紧张,脸色越来越白。
当袁朗念完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会议室里站着二十四人。
二十四个。
另外七个人仍然坐着。他们的脸色苍白,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呆呆地望着前方,有人咬住了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袁朗合上文件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看向那七个坐着的人,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你们七个,不是不行。你们能撑到今天,已经证明了你们比绝大多数人都强。但老A的名额有限,我只能选最适合的。回去以后,你们会有新的岗位。不管去哪里,记住你们在这里学到的东西。”
七个人中,有人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许三多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坐着的战友,心里五味杂陈。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这六个月里,他们一起在泥潭里摸爬滚打,一起在烈日下负重奔跑,一起在深夜里讨论战术。有人是因为零点五分的差距被刷下来的,有人是因为最后一次考核中的一个失误。零点五分,一个失误,就决定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散会后,306宿舍的四个人一起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不是因为沉重,而是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回到宿舍,成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六个月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压力一次性吐了出来。
“我们做到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们都做到了。”
吴哲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说实话,在来这里之前,我一直觉得以我的体能肯定撑不到最后。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不是靠体能撑到最后的。”季伯常说,“你是靠脑子。老A需要的不光是能打的兵,还需要能想的兵。你就是那种能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