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孔方手里的烂羽扇全掉光了毛,光秃秃的竹柄子攥在手里直抖。
他那双常年熬夜看星象的老眼里全是血丝。 鞋面上的黄泥浆子甩得裤脚上到处都是,整个人癫狂得像个刚中了举的疯秀才。 顾长渊站在湿石头上,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眼。 他斜眼瞅着气喘吁吁的老头,嘴角抽了抽。 “借东风?” 顾长渊慢悠悠把手指头上的耳垢弹进江水里,嗤笑出声。 “诸葛老头,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真把自己当诸葛孔明了?” “大冷天的,你连个七星坛都没搭,拿嘴借啊?” 诸葛孔方连喘了三口粗气,一把扯住顾长渊的粗棉袍袖子。 唾沫星子喷得顾长渊满脸都是。 “不是借!是天数!是地气!” 老头子激动的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手指头颤抖着指向南边的黑山头。 “主公,您常年在北方不知道这长江两岸的鬼天气!” “赤壁到乌林这百十里水路,两边全是一百多丈高的夹皮沟悬崖!” 诸葛孔方咽了口焦渴的白沫子,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羊皮天象图。 “昨儿个下了大半夜的阴冷烂雪,江水暖,山头冷。” “日头一出,地气一蒸腾,北边的冷风压不下来了!” 他抓着那根秃毛扇柄,在空气里狠狠比划了一个大圈。 “南边的热风顺着峡谷倒灌,这是江阴回旋风!” “最多再过两个时辰,到了后半夜子时,这江面上的风……” 诸葛孔方狠狠一跺脚,泥水溅了半尺高。 “必转东南大风!狂得能把江里的老王八给吹翻了个儿!!” 顾长渊原本散漫的眼神,一点点收紧了。 他没有笑。 身为一个现代人,他很清楚什么叫“狭管效应”,什么叫“水陆温差热力环流”。 这赤壁水域的地势,两山夹一江,一旦到了季节交替的节骨眼上。 局部强对流天气说来就来,根本不讲道理。 当年曹操八十万大军被一把火烧成灰,靠的就是这股子诡异的地形风! “老头,你这双招子还真没白瞎。” 顾长渊深吸了一口潮湿腥臭的空气,眼神里浮起一层极冷的光芒。 风,确实在变。 吹在脸上那股子冰凉刺骨的北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发闷、发潮、带着南边水汽的温风。 打在脸颊上,黏糊糊的难受。 “张茂!” 顾长渊猛地转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杀伐果断的沉重。 “卑职在!” 张茂连滚带爬从芦苇荡里蹿出来,手里那杆生铁大抬枪在石头上磕得当啷响。 “传令水营!” 顾长渊扯开前胸的大氅带子,指着下游隐在迷雾里的大周黑色龙船。 “把那十门红衣大炮,全给老子推到龙船顶层甲板上去!” “固定铁索拉满三道,底下垫两层浸了生猪油的湿牛皮减震!” 顾长渊走到泥滩边上,抬脚踹了踹张茂的皮靴。 “炮管子里的防锈油擦干净没?火门通了没有?!” 张茂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急忙点头。 “回首辅,神机营的一百号炮手一天没合眼,拿干棉布擦了三遍了!” “火门用细钢针通得透亮,连一粒沙子都没留!” “实心生铁弹备了六百发,加了生铁砂子的开花弹备了整整三百箱!” 顾长渊摇了摇头,嘴角咧开一个凶狠的弧度。 “不够,远远不够。” 他从怀里摸出两颗嚼烂的生槟榔渣子吐在水里。 “把江南造船局送来的那五十坛子‘猛火神油’,全搬上船。” “炮膛里头先装五斤黑火药,填一层湿棉纸,塞一颗二十斤重的开花弹。” 顾长渊眼神深邃,语气阴森得像从阎王殿里飘出来的: “前头再给老子塞两罐子裹了棉布的烈火油坛子!” “一炮打过去,老子不仅要砸烂他的船板,还要让火油顺着江风漫天飞!” 张茂听得浑身一哆嗦,眼皮子狂跳。 “首……首辅,那大炮的管子……能吃得住这么大的火药劲儿吗?” “要是炸了膛……” “炸个屁的膛!” 顾长渊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张茂的钢盔上,打得他脑袋一晃荡。 “那是叶轻眉找了三十个老铁匠,用高碳钢水一体浇铸出来的重炮,管壁厚达三寸!” “就算把你塞进去当炮弹打出去,管子都裂不了!” 沈妙提着秋水剑走了过来。 素白的裙摆上沾着两点黑泥,她伸手递给顾长渊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茶碗。 碗里盛着半碗浮着焦黄姜丝的滚烫辣汤。 “少爷,把姜汤喝了。” 沈妙的声音依旧清冷,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秦将军的十万轻骑在北岸绝壁上候着,弟兄们连着两天啃生肉,马都快冻僵了。” “要是这风不来,龙船逆水硬冲,十门大炮怕是压不住周平的三千艘快划子。” 顾长渊接过大茶碗,顾不上烫嘴,呼哧呼哧两口全灌进了肚子里。 辛辣的生姜味冲得他鼻孔直冒热气,浑身冻僵的皮肉瞬间舒展开来。 他把空碗递还给沈妙,顺手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捏了一把。 “放心,老天爷今晚站咱们这边。” 顾长渊把嘴里的姜丝咬得咔嚓响,转头看向蹲在石头上的诸葛孔方。 “军师,子时还有多久?” 诸葛孔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铜铸的滴漏日晷。 他伸手抹掉晷盘上的一层水雾,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根细铁针。 “回主公,还差半个时辰!” “周平的水寨里头,已经换防了。” 诸葛孔方指着江对岸渐渐亮起来的连绵火光。 “织田信子的两百艘东瀛快划子,打着送粮的旗号,已经过了第二道截江铁锁。” “再有一炷香功夫,就能摸到敌军核心的三十艘大龟甲船后头!” 顾长渊缓缓站直了身子。 江面上的水雾越来越浓,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但风。 真的变了。 原本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江面上,忽然荡起了一圈圈细密的鱼鳞纹。 紧接着。 呼——!! 一阵猛烈的大风,从东南方向呼啸着砸了过来! 风势极大,夹杂着一股子暖热潮湿的水汽。 瞬间把江面上厚重的白雾撕扯得七零八落! 岸边的芦苇荡整齐划一地倒向西北方向,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狂响! “起风了!!” 张茂激动得差点一头栽进泥水里,指着狂乱倒伏的芦苇大喊: “东南大风!真是东南大风啊!!” 顾长渊大步跨出乱石滩,靴底重重踏上了停在浅水里的大周接引快艇。 他反手解下大氅,甩在船舱的木板上。 露出里头一身泛着冰冷光泽的明光铠甲。 “登船!!” 顾长渊拔出腰间的雁翎刀,长刀直指大江中游! “升起满帆!顺风压上去!!” 小快艇如离弦之箭,顺着东南风势,破浪冲向黑沉沉的大周巨型龙船。 主龙船上。 四百名神机营炮手早已脱了上衣,露出精瘦结实的膀子。 每个人手里提着浸了麻油的熊熊火把,铜铲子死死插在黑火药桶里。 十门狰狞粗暴的红衣大炮,黑洞洞的巨大铁口,在风中微微上扬。 像十头蛰伏在黑暗里的洪荒凶兽,冷冷俯视着下游那座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铁连环水寨。 顾长渊大步登上顶层甲板。 强劲的东南大风扯得他身上的红色战袍猎猎狂舞,发出战鼓般的闷响。 对岸。 三里之外的周平水寨深处。 “轰!!” 一团极其微弱的橘红色火苗,突然在三十艘大龟甲船的中间,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 那点火苗借着恐怖的东南狂风,在半个呼吸之间,化作了一道冲天而起的巨大火柱! 黑色浓烟滚滚而起,染红了半边天幕! 织田信子动手了! 张茂在船头兴奋得满脸通红,猛地扯开嗓子大吼: “首辅!火起了!敌营后寨着火了!!” 顾长渊站在高高的船楼上,手里捏着千里镜。 他看着在烈火中慌乱乱窜、哭爹喊娘的平南水师。 嘴角咧开一个残忍到了极点的狂暴冷笑。 顾长渊猛地挥落雁翎刀,发出了惊天动地的雷霆暴喝: “给老子开炮!!” “把火油弹全给老子轰进去!!” “今夜,老子要让整条长江……变成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