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江浪拍在乱石滩上,发出哗啦啦的碎响。
信子跪在烂泥地里,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大铠铁叶子。 冰凉的河水漫过她的草鞋底,冻得脚趾头发木。 “投名状?” 信子仰起那张白生生的瓜子脸,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 “首辅大人想要什么人头?水师提督周平的?” 顾长渊没有立刻接茬。 他抬手抹了一把被江风吹得发痒的眼角,抠出一颗黄眼屎,随手甩在石头上。 然后他转过身,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浑身是刺的东瀛女人。 “周平算个什么东西,一条看门的死狗罢了。” 顾长渊嘴角往上一咧,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的冻土。 “本相的意思,听不明白吗?” 顾长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像两块生铁片子在磨擦。 “可以,先拿你家主子祭旗。” 满场死寂。 风把芦苇荡刮得呜呜作响。 趴在泥沟里的张茂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口泥腥水呛进气管,咳得浑身乱抖。 拿主子祭旗?! 平南王赵无极,可是名义上雇佣这帮东瀛水匪的雇主! 信子浑身的皮肉猛地绷紧了。 她按在腰间长刀吞口上的大拇指,下意识弹了一下。 “赵……赵无极?” 信子声音干涩,细长的吊梢眼里头闪过一丝本能的抽搐。 “他身边有三千贴身黑甲卫,中军大帐扎在武昌城西十里的帅府里头。” 信子咬着下唇,眼神死死盯着顾长渊。 “老家伙防备心重得很,连睡觉都穿着软甲,老巢里头布满了重弩陷阱。” “阁下让我去杀赵无极,是想让我手下的一万武士去送死?” 顾长渊嗤笑出声,摇了摇头。 他把手抄进衣兜里,掏出两粒炒得焦糊的干黄豆,嘎嘣咬碎在嘴里。 “信子小姐,做买卖哪有不担风险的?” 顾长渊嚼着豆子,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赵无极许了你三座金山,许了你两个大港口。” “本相要是空口白牙收了你,回头你在我背后捅一刀,老子找阎王爷退货去?” 顾长渊吐掉嘴里的黄豆皮,冷冷俯视着她。 “别跟本相玩文字游戏。” “本相要的不是赵无极的那颗烂脑袋,那颗头,老子要亲手拧下来。” 顾长渊伸出一根手指头,直戳信子胸前的大铠铜镜。 “本相要的,是赵无极留在江陵大营后方的三十艘重型‘龟甲火攻船’!” 信子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眼大小。 那三十艘龟甲船,是平南军水师最后的家底。 船舱里全是用大瓮密封好的猛火油、硫磺粉和特制硝石。 那是赵无极打算用来烧毁大周龙船的杀手锏! “你是想……” 信子心头猛地狂跳,瞬间明白了顾长渊的意思。 “没错。” 顾长渊拍了拍手上的焦渣子,眼中泛起嗜血的光彩。 “今夜子时,江上起大雾。” “你带着你那两百艘快艇,以‘送粮防守’的名义,开进平南水师的后营水寨。” 顾长渊声音低沉,字字带血。 “给老子把那三十艘龟甲船全点上火,推进周平的中军大阵里去!” “老子要看着赵无极花了几百万两银子造的水寨,被他自个儿的火药,全烧成江面上的炭渣子!” 信子呼吸彻底乱了。 大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毫无血色的冷艳脸庞。 狠! 这招太狠毒了! 借刀杀人,拿敌人的刀捅碎敌人的心窝子,连半点本钱都不用出! “这不可能!” 站在水里的一个东瀛浪人头目听懂了个大概,猛地上前一步。 他嘴里吐出生硬的官话,手直接拔出了半截佩刀。 “那是送死!龟甲船一旦起火,我们的快艇也会被大火吞没!” “首领,大周官府狡诈,不能信!” 沈妙手里的秋水剑连拔都没拔。 她只是脚腕一抖,脚底下一颗鸡蛋大的青石子呼啸飞出! “砰!” 石子不偏不倚,结结实实砸在那个浪人头目的小腿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 那个矮壮的浪人惨叫一声,小腿骨折成了一个古怪的弧度,整个人噗通栽倒在冰凉的水里,溅起漫天黄泥水。 沈妙神色淡漠,单手按剑,冷冷吐出两个字。 “聒噪。” 信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她看都没看倒在水里惨叫的手下一眼。 在东瀛武士的世界里,弱者被杀,天经地义。 她在意的是生路。 信子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嘴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头。 “顾阁下,我如果照办了。” 信子声音发颤,紧紧盯着顾长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等水寨烧成灰,你的大炮,会不会连同我手下的武士一起轰死在江面上?” “大周军队在沿海剿过几十次倭寇,老实说,我不信任大周的官印。” 顾长渊蹲下身子。 靴底踩在碎石块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他伸手抓起一块湿漉漉的黑色烂泥,在手里随意搓成了个泥丸子。 然后当着信子的面,啪嗒一声砸在江水里。 “信子小姐,你现在没有资格跟老子谈信任。” 顾长渊扯开嘴角,语气里满是不讲道理的蛮横。 “你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今晚带着你手底下这帮矮冬瓜,跟着赵无极一起被老子的红衣大炮轰成烂肉,扔进江里喂王八。” “第二条,按本相说的做,烧了平南水寨。” 顾长渊凑近她耳边,甚至能闻见她脖颈处散发出来的淡淡冷汗味。 “事成之后,本相许你大周皇家商会的五张通商铁券。” “江南的丝绸、淮北的铁矿,本相允许你们织田家独家采买运回东瀛。” “而且,本相还会拨给你三千杆最新研制的滑轮强弩,让你回去灭了你的仇家。” 顾长渊挑了挑眉,眼神玩味至极。 “怎么选,看你自己的命数。” 信子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通商铁券! 三千杆新式滑轮强弩! 在四分五裂、刀兵四起的东瀛列岛上,只要拥有这三千杆强弩和源源不断的生铁。 织田家就能在一年之内,平推半个本州岛! 这个诱惑,大到了能让她拿全族人的性命去赌上一把! 信子深吸了一大口刺骨的寒气。 她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拔出了腰间那柄短小的胁差短刀! “少爷小心!” 身后的张茂惊呼一声,就要扣动扳机。 顾长渊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冷冷看着她。 “唰!” 刀光一闪。 信子没有刺向任何人。 她反手一刀,直接切断了自己耳侧垂下的一大缕乌黑长发! 青丝随风散落,掉在泥水洼里。 紧接着,信子手掌在锋利的刀刃上狠狠一抹! 鲜血顺着她白嫩的手掌心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大铠铜镜。 “以织田家列祖列宗之名起誓。” 信子单膝重重跪进烂泥里,双手捧着沾血的短刀,高高举过头顶。 “今夜子时,信子亲自带死士杀入后寨,引燃三十艘龟甲船!” “若违此誓,信子甘受万蛊噬心之刑,织田一族永世沦为海中恶鬼!” 她猛地抬头,眼底燃烧着疯狂的烈火,死死盯着顾长渊: “但求首辅大人,言而有信!” 顾长渊低头看着那把沾满鲜血的短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够狠,够决绝。 这种女人要是放在现代,绝对是个能掀翻华尔街的顶级野心家。 “起来吧。” 顾长渊伸手,一把抓住信子满是鲜血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从烂泥里拉了起来。 顺手从袖子里扯出一块粗麻布帕子,胡乱裹在她流血的手掌上。 “回去准备吧。” 顾长渊拍了拍她冰冷的铁甲肩膀,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一个老熟人。 “火光一起,大周龙船立刻压上去。” “记住,别让老子在江面上看见你那张漂亮脸蛋被打穿个窟窿。” 信子收起短刀,深深看了顾长渊一眼。 “首辅大人,今夜过后,信子在船头等您的聘礼。”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回浅滩,纵身跃上长划子的船头。 三艘黑色的东瀛快艇迅速调转方向,排开两道白浪,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弥漫的浓雾深处。 看着长划子消失在江面。 张茂从烂泥坑里爬了出来,吐掉嘴里的草根子,一脸的不可思议。 “首……首辅,这小娘们真敢反水?” “那赵无极可是养了她小半年呢!” 顾长渊把双手插进袖筒里,慢慢转过身。 “养她?” 顾长渊嗤笑一声,眼里全是看透人性的冷漠。 “养虎为患罢了,游牧狼也好,东洋狼也罢,只要闻着肉味,哪管原来的主子是谁。” 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 江风突然变得有些怪异,原本自西向东的顺风,竟然隐隐停滞了下来。 甚至……有一丝丝反常的微风,正从东南方向缓缓吹拂过来。 沈妙快步走上前来,一双秋水长眸盯着晃动的芦苇梢,语气透着一丝罕见的惊疑: “少爷,风向变了。” “江淮这地方,冬末春初,怎么会起东南风?” 就在这时,后头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木屐踩水声。 一个穿着青色布袍、手里摇着半秃羽扇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诸葛孔方头发全乱了,鞋上全是烂泥,但他那张老脸上,却满是潮红的癫狂之色! 他一把扒住湿漉漉的青石岩壁,指着江心的大雾,扯着破锣嗓子失声大叫起来: “首辅大人!天助大周!天助大周啊!!” 诸葛孔方激动得浑身筛糠,仰天狂吼: “风动了!东南风起!老朽夜观天象,今夜子时……必有狂暴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