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没有回头,剑横在胸前,盯着钟影里那双还没灭的眼睛:“第几响。”
钟面上层层刻名近在眼前,他一个也没去按。 眼睛眨了一下。钟腹里传出声音,一半像爷爷,一半像铁片刮石:“答不上。” “答不上,还是不肯答?” 隔了半息,那声音低下去:“这一响不是冲你,是冲债。” 长生下颌绷紧,剑尖朝下压了半寸,把青霜挡在身后。青霜已把魂灯举高。灯焰不往上飘,反往石阶方向斜倒,像被门缝里的一口气吸着。她将掌心“顾”字按到湿石上,石面浮出一道细裂,缝里没有水,只有冷气往外渗,贴着手背走。 “往哪走?”长生问。 青霜顺着灯焰指过去:“村口井台。照这势头,入夜前到。”她抬起手,指尖发麻,掌心的字淡了一层。 石九从獾洞方向连滚带爬回来,满头雪沫,鞋掉了一只:“底下那东西……钟响一下它拱一下,一下一下的,跟数数一样。我趴雪上听,数到第四下,它就在我脸底下。” 长生再看钟影。那双眼睛已经淡了,钟腹里轻轻一响,像纸被压平。他把剑收回半寸,先问:“柳七呢?” “在上头!獾洞口塌了半边,再磨蹭就埋死人!”柳七的声音从石阶上头砸下来。 长生收剑,蹲到缝口。那枚棋子卡在钟面裂口,露出半截,上面“顾”字被血浸得发暗。他伸手,离棋子还有一指,停住。 “不带。”他说。 青霜皱眉:“它卡在这里,万一被人——” “它出了这道门,债就跟到旧宅。”长生站起来,用剑尖在棋子旁刻一道竖痕,刻得很深,石屑落在鞋面,“柳七,记住这个位置。谁碰这枚棋,谁就别再进这条甬道。” 柳七在上头骂了一声:“我记个屁,你先上来!” “你记。”长生抬头。 “记了记了!竖的,挨着棋,行了吧?” 长生最后看了一眼钟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那道竖痕在灯下反光,像一道没写完的字。他托着青霜胳膊上了石阶。獾洞塌口只余半人宽,石九先钻,柳七在外拽,雪沫从洞口往下灌。 旧宅堂屋的门被柳七用肩撞开,雪跟着人滚进来。长生把魂灯搁到桌上,没先拍雪,走到门框前。门框内侧有三道旧刻痕,是量灯芯用的。灯焰贴芯,他把灯提齐第三道刻痕一比,灯芯短了一截,约三指。 他不出声,拿剑尖在刻痕下又划一道,记下。 青霜凑近数灯芯上剩下的名字刻痕,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一半停了,指尖悬在灯芯中间:“这一截不是烧掉的,是被抽掉的。烧是往下焦,抽是中间空。”她声音压低,又报了两个数字,忽然不报了。 灯焰里最后一丝残念浮出来。已经不是爷爷的脸,只剩一团模糊灰影,抖了两下。 “债已放。” 长生问:“放给谁?” 灯焰往上窜了一寸,又落回去。灰影散在灯罩里,什么也没再说。 石九抱着破席子进门,席子角上全是雪:“村口那边要不要现在去?我跑得快,我先——” “先去井台,别等。”长生拿起灯。 院门刚开,坡下就有人吆喝。赵麻子带着葬尸堂四个人上来,雪地上拖着两具尸架,架板一路漏木屑。他一进院就拍袖子上的雪:“长生,你这边死了几个?钟声把堂里两口棺材都震裂了,抬出来一路漏。赵爷我今天腿都跑细了。” 长生不答,反问:“你们路上听见几回钟?” 赵麻子愣了一下:“钟?没听见钟。就听雪底下有响动,跟铡刀一下一下似的,我还当是雪压塌了谁家棚子。” 老哑巴跟在最后,一把拽住赵麻子的袖子。他另一只手在身前反复比划一道往下裂的口子,从胸口一直划到脚,又连连摆手,指指村口方向,再指指赵麻子的嘴。 赵麻子看不懂:“你别光比划,说人话。” 长生替他说:“裂口往村口渗。谁靠近,谁的名字先被点到。” 赵麻子的笑僵在脸上:“邪乎。”他嘴上这么说,脚下退了半步,回头一挥手,“尸架抬远些,别挨着院墙!挨着墙沾了晦气,回去堂里还得挨骂。” 老哑巴还不松手,又朝地上裂口的方向拜了一拜,嘴里啊啊两声,谁都听得出是不让靠近。 赵麻子压低声音问长生:“真会死人?” “已经开始了。”长生说。 井台边围了十几个人,没人敢下井。长生提灯到跟前,先看见雪面陷出一道新缝,从井台石缝往村里爬,细得像头发。灯焰贴芯缩成一团,照不亮三尺外。 栓子正拽着他奶奶何婆的胳膊往回拖。何婆坐在雪里,棉裤湿透,不肯走,嘴里反反复复念一个名字。 “何守田……何守田……” 栓子急得哭:“长生哥,我奶奶从傍晚就这样,说井里有东西在叫她。一声一声,不重,就是不停。我捂她耳朵也没用。” 青霜把魂灯往井台边一压,灯焰斜斜指向雪缝。她掌心“顾”字贴到井台石上,剑心印记透出一线凉意,那道缝里立刻渗出冷气,雪面顺着冷气往下塌了一线。 柳七骂:“还愣着?把人抬走!” 栓子使劲一抱,何婆却像生了根。她仰起脸,又张嘴要念那个名字。这回声音没出来,一口气被拉成白线,从她唇间直往雪缝里钻。白线细,却不断,像有人在地底下慢慢抽丝。 “奶奶!”栓子去捂她的嘴,手背被冷气割出一道红痕。 何婆人还在,眼睛却空了。她攥着栓子袖口的手没松,指头还弯着。 长生俯身去抓,只抓回一把冷雪。他站起来,看着那道还在往村里爬的缝:“这钟不是碎给我们听的,是记账。” 青霜握灯的手收紧:“长生。” 话音未落,井台缝里传出半声钟响。只有半声,像有人先吸了口气,才敲下去。 长生低头。魂灯灯芯又短了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