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把灯往雪缝边一压,另一只手扣住栓子后领,把人往后拖。
“先把你奶奶搬到碾盘上。”他拖着栓子退到十步外,“离缝十步,不许再让她张嘴。” 栓子被拖得踉跄,怀里还抱着何婆。何婆的嘴半张着,喉咙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三个字:“何守田……何守田……” 人群里有人喊:“人呢?人不是还在吗,还在喘气啊!” 长生不解释。他回身把黑剑横在井台石上,剑鞘尖往雪里一挑,浮雪向两边翻开,底下那道细缝露出来,从井口往村里爬,一指宽,弯弯曲曲,像冰面下有根绳在往地里钻。 “钟响即闭户。”长生直起腰,一条一条说,“听见响,用布蒙耳。谁都不许把脸正对井口,要照,用灯照。” 他偏头看人群后头的柳七:“原样传回去,挨家挨户,一家不许漏。” 赵麻子从人堆里挤过来,抬尸板还搭在肩上:“真会死人?这何婆——” “名字先走,人后走。”长生打断他,“你要抬尸,抬远些,别把板子横在缝上头。” 赵麻子的嘴张了张,脸上的肉僵住,没再问。 栓子蹲在碾盘边上,手抖着托不住奶奶的肩,抬头看长生:“能不能救?长生哥,你给句实话。” 长生蹲下去,看了何婆一眼。他把魂灯从她脸前慢慢移过,灯焰贴着灯芯缩成豆大,光落进何婆睁着的两只眼睛里,照不进去,像照两口干井。 他没应栓子这句话。站起来把灯往青霜手里一递:“拿稳。” 然后解开袖口,跪到缝边,手掌悬在雪上三寸。 青霜提灯站在他侧后方,柳七、石九守在两步外,没人出声。 长生掌心贴雪,闭上眼。葬道吞灵体顺着地气往下沉,指尖先麻后冷,冷到骨节缝里像灌了细沙。他咬住后槽牙,把那口冷往下压。 腹中深处有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头响起来的。一声一声,很慢,像有人拿指甲点着册子念—— “何守田。” 顿一顿。 “何守田。” 又顿。念到某处,那声音忽然停住,像翻过一页,跳过去,从头又数:“何守田……” 长生额上出汗,指尖在雪面抓出五道印。柳七小声喊:“长生?长生!” 他没应。青霜把灯凑近,灯焰往缝里斜倒,火苗被拉成一条细线,照得雪底那道缝发青。 长生猛地抽手。指节上一层白霜,指甲缝里全是冰碴。 “底下有东西在点名。”他先开口,嗓子发哑,“不是叫人,是照着名册念。” 老哑巴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近前,冲着裂口连连摆手,又指长生的手,“啊啊”两声,急得跺脚。 长生点头:“我知道,不该探。”他低头看自己冻白的手指,“可不探,不知道它数到哪儿。” 他从怀里摸出半张旧纸,用炭头记下“何守田”三个字,下面添了一行:数名·跳读。写完把纸压在灯座底下。 “它数到何守田会跳。”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跳过去,从头再来。” 石九问:“啥意思?” “意思是它手里有单子。”长生说,“还没念完。” 背风处碾盘旁,第二个出事的人被抱了过来。 马六抱着孙女,手抖得托不住。小姑娘不哭不闹,眼睛发直,嘴唇一下一下地动,不出声。马六在雪里跪出两个坑:“青霜姑娘,你给看看——” 青霜把魂灯放下,蹲到小姑娘面前,右手掌心“顾”字贴上她眉心。剑心印记透出一线凉意,小姑娘唇上那层白气被逼回去一截,眼皮跳了跳。 她又转向何婆,两只手一边一个,掌心同时压住两人眉心。雪地上落下两点极细的白屑,像烧过的纸灰。 长生看见她掌心的“顾”字淡了一层,笔画肉眼可见地浅下去,像雪水洇过墨。 青霜眉头一跳,指节绷紧,喉咙里没出声,鼻息却短了一拍。 长生抓住她手腕:“够了吗?” 她把手抽回去,先答:“两个,都还压得住。”停了一停,声音低下去,“只是它们不是散,是被牵着往外走。” 她把掌心翻过来给他看。那个“顾”字还剩个轮廓,边角发虚。 “剑心印记能压住名字不散,压不住有人从外头拽。”青霜说得很平,额头上却有一层薄汗,眼睫一直在轻轻抖。 长生没劝。他把手里那张旧纸折了一下,塞进她袖口:“你镇一个,我封一处。天亮前先把井台封住。” 青霜点头,把灯提起来。灯焰这次立住了,却在灯芯上又缩去一线。 井台外三十步,坡底下横着一排抬尸板。 赵麻子没往前走,只让人把板子并排摆开,麻绳和旧席堆在脚边。他冲长生喊:“不是我们不敢上前——我们这些人常年沾尸气,一靠近,名字怕不是先被点了。” 长生看着那排抬尸板,反而点了头:“你说得对。” 赵麻子愣了愣。 “你们守外圈。”长生说,“见谁家闭户不严、谁把耳朵凑到井口,直接拿绳子捆回去。出了事我担。” “捆人?”赵麻子咧嘴,“这活我熟。” 马六抱着孙女要往镇上走,被长生横臂拦住:“今夜别走远路。” “镇上才有郎中——” “名字跑得不快。”长生说,“可路上一没人照、没人喊,散了就收不回来。你把她放在碾盘边,让青霜看着。” 马六的脚钉在雪里,低头看看孙女,又看看长生,最后把牙一咬,转身往回走。 赵麻子从板子底下抽出一包旧布条,隔空扔过来:“抬尸蒙口用的,干净。” 长生接住,分给柳七、石九各两条,自己留两条缠在腕上。 老哑巴从坡下上来,走到长生面前,从怀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按进长生掌心,又指指魂灯,再指井台,双手往下压了压。 长生把铜钱穿在灯柄的绳扣上,系紧了。 长生蹲回井台边,用剑鞘尖把雪缝的走向一段一段划出来,从井台石根到村里第一户门槛,画了七道短记。 “天亮前,门板、旧席、石灰,能压缝的都搬来。”他对柳七、石九说,“先封井台这一段,再顺着缝往村里封。” 石九蹲下来看了看缝的宽窄,抬头问:“封得住吗?” “封不住钟。”长生说,“封一夜是一夜。” 他把魂灯挂到井台边的木桩上,调了两次角度,让火光正对井口。 青霜站到他身边,掌心还留着那层淡字。两人都没提刚才那道痛。她看着井口,只说了一句:“你要是再探一次,我陪你探。” 长生没接话。他俯身贴到井台石层上,耳朵压着冰凉的石头。 缝底那个数名的声音慢了下来,一句一句,念得很稳。念到中途,忽然停住。 停在一个“顾”字上。 往下,迟迟不念。 长生直起身,脸上没了血色。他抬手把灯焰往井口压低,灯芯在那一瞬又缩了一线。 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