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伸手把木桩上的魂灯摘下来,灯焰被井口的风拽了一下,他拿手背挡风,指节上的石屑落进雪里。
“停在哪个字?”林青霜问。 “没念完。”他把灯递到她手里,转身往庙口走,“柳七、石九,门板和石灰堆到庙门里侧,别堵死,留一道缝。石灰先别拆。” 石九扛着门板跟上来,压着声问:“钟声慢下去了,趁这会儿下井探一探?” “钟在数名。”长生替他把门板靠稳,“人不下去。” 赵麻子从庙里出来接话:“破庙挡风。灯稳了才记得清字,井台那缝吹上来的气不对,先挪人。” 长生点了一下头,指了指里间:“何婆和马六家孙女抬进去,旧布帘隔开,帘子别拉严。”他顿了顿,看向庙里正搬绳子的年轻人,“陈四,神案腾出来,案面擦干。” 陈四应了一声,抱着门板绳跑进去。他是葬尸堂这一批里最年轻的收尸人,手上还没起茧,跑两步又回头问:“灯搁案中间还是靠里?” “中间。” 何婆被抬进去时嘴里还在念“何守田”,眼睛是空的。抬的人一松手,她又念起来。马六把孙女的鞋从雪里捡起来揣进怀里,抱着人进帘里,退出来蹲在帘外,两只手不知往哪放。老哑巴把庙门掩上一半,留一道缝,正好能看见井台那片雪。 长生回头,青霜已经提着灯站在神案前等他。灯柄上那枚铜钱贴着她的指腹,晃了两下才停。 “要能写字的东西。” 柳七翻上台阶:“葬尸堂的旧登记簿,背面还有空页。”他撕下一页翻过来,陈四搬了半块砖压住纸角,又递上炭条和半截墨。 柳七把纸边按了按:“背面有旧尸册的字透过来,得隔着砖写才不串。” “就这样。”长生说。 青霜把灯放在两人中间,闭上眼,掌心朝上。淡痕在焰下一亮,她开口:“何守田。” 掌心纹路里浮起极细的一笔,像有人用针尖在肉里划了一下。 长生用炭条记下,写完抬眼等她。 “何……”青霜停住,“这字只剩半边,念出来像是‘□氏’。” 两人对着灯看了半晌。长生把炭条倒过来,用指腹压住纸边:“别猜,照形描。”他照着那半边的走笔描下来,一笔没添,一笔没省。 接着又念了六个。念到第三个,青霜顿了一下:“这个和前面重了字,只剩‘周’字头。”长生在纸边用指甲划出界线。 “第七个呢?” “念不出来。”青霜的眉皱了一下,“笔画都在,拼不到一处。” 长生照形描了,在纸边标了个“七”。第八个只剩一个走之底,第九个是两个字并到一处,分不出是名还是姓。他把已辨的、只剩半字的、念不出的分成三列,用炭条在纸边划出两道线。 老哑巴走过来,把灯柄上那枚铜钱拨下来,搁在纸角压住翘边。 “还有。”青霜的声音还稳。 念到后半夜,灯芯短了一截。她的声音开始断,炭条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歇口气。” “不用。”她把册子往灯下又挪了挪。 长生没说话,从她身后伸手绕过去,不碰她的手,只把指甲压住灯芯根部。火苗从豆大立回指节高,两人的影子也稳住了。 “不用。”青霜又说了一遍,手却没躲,继续念,“何……” 帘子里何婆忽然含糊地念了声“何守田”。马六在帘外一下掐住自己的手腕,掐得指节发白。青霜睁开眼,掌心的淡痕在灯下一暗。 长生把册子往她那边推回半寸:“接着来。” 又过了一阵,青霜念完一列,停下来揉眼。长生用炭条点着残字那一列:“这些只能先记形,回头照着形去认。认得一个,补一个名。” “认不出的那些呢?” 他没立刻答。 青霜把掌心翻过来给他看:“每多记一个半字,这点痕就淡一分。照这个速度,我撑不到把全册记完。” “记不全,也比不记强。” “记下来救不回来,和没记有什么两样?”青霜盯着纸上三列长短不齐的炭字,“你拿这半页空账出去,对得上谁家的门?” “两样。”长生压着声,“一个是账,一个是空账。空账还能往上添,没账连添的地方都没有。” “添到后面我掌心上什么都不剩呢?” “那就换我记。” “你记?”青霜抬眼看他,“你连这半边的字都认不得。” 这句话顶到脸上。长生没回嘴,把炭条在指间转了一下,又停住。 “你要的是能对账的册子,”青霜的声音低下去,“我要的是活人。” “对不上账,活人也找不回来。” 两人声音都压在喉咙里,一句顶一句。说到“救不救得全”四个字,两人同时停了。再往下讲,就要讲到井口那个没念完的字。 帘外马六的声音很轻:“我孙女的名字,还在不在?” 两人都没能立刻答。青霜低头把名册翻过一页,纸响了一声:“接着念。” 又念了十来个。青霜闭上眼,声音慢下去。长生趁她眼睛没睁,把册子抽回半寸,用炭条在册尾添了半行极小的字。炭条尖只落了一笔就收,写完立刻把纸边合上,拇指抹掉案上的炭灰。 “你添了什么?” 青霜睁眼时,正看见他合册的动作。长生把册子推回去:“记了个数。” “什么数?” “记到多少了。”他没抬头。 青霜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点淡痕忽然又凉了一分,像有风从井台那头穿过庙门,贴着她的掌纹吹进去,从灯下退到掌根。她把掌心收进袖子里,没再追问。 灯芯再短一线。火苗没灭,齐齐往井台方向倾倒了一下,又慢慢立直。 庙外的雪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不是钟声。像有谁把名字念了半声,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