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姜万堂那句“对不住”,是良心上的话。他想着姜万堂心里也压着这一笔账。
午后姜仲平来找沈惊澜道:“林掌柜老爷子今日精神好了许多。您这医术真是高明。”
沈惊澜道:“姜二爷过奖了。老太爷的病三分靠药七分靠养。您做儿子的尽心了老太爷心里舒坦病就好得快。”
姜仲平道:“要说尽心还是您尽心。”他道:“您这几日夜里守着老爷子白日还给老太太扎针。这庄上就数您最辛苦。”
沈惊澜道:“应该的。”
沈惊澜道:“老太爷底子好调养得当自然见好。”
姜仲平道:“老爷子还说让您多在庄上住几日。他说他还有几桩事想跟您聊聊。”
沈惊澜道:“老太爷想聊什么?”
姜仲平道:“老爷子没说。”他道:“他说等他想好了再说。”
沈惊澜心里一动道:“那晚辈就在庄上多住几日。”
晚间沈惊澜守夜。姜万堂精神好没有睡意跟他聊了几句。
这一夜姜万堂的精神比前几夜好得多。他没有睡靠在床头跟沈惊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说起年轻时跑盐道的日子。说起青石渡的码头说起临河镇的货栈说起府城的盐院。他说那时候盐道上的规矩多水深可也来钱。
沈惊澜道:“老太爷您在盐道上跑了许多年?”
姜万堂道:“二十年。”他道:“我这半辈子都搭在盐道上了。”
姜万堂道:“林掌柜你行医图什么?”
沈惊澜道:“图个心安。”他道:“把病看好了病人舒坦我心里也舒坦。”
姜万堂道:“心安……”他道:“我这一辈子图的东西多图银子图地位图姜家的家业。如今老了才发觉那些都是虚的。倒是你这般图个心安才是真的。”
沈惊澜道:“老太爷您如今也算功成名就了。”
姜万堂摇摇头道:“功成名就?”他道:“有些东西不是功名能抵的。”他道:“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一个姓沈的郎中。”
沈惊澜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道:“老太爷那姓沈的郎中……”
姜万堂道:“他是我年轻时候的故交。”他道:“后来因为一桩事我欠了他一笔账。这笔账我还不上了。”
沈惊澜道:“老太爷账总是能还的。只要人还活着。”
姜万堂道:“你说得轻巧。”他道:“我年轻时候在盐道上见的多了。有些账欠下了就是拿命还也还不清。”他道:“我这些年夜里总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梦见那些年的事。”
沈惊澜道:“老太爷您要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说出来心里就松快了。”
姜万堂看了他一眼道:“说出来?”他道:“有些事说出来是要掉脑袋的。”他道:“我老头子活到这个岁数死倒不怕。可我怕连累家里人。”
沈惊澜道:“老太爷您多虑了。”
姜万堂摇摇头道:“林掌柜你是个好后生。”他道:“可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姜万堂沉默了很久道:“人没了。账还不上了。”
他闭上眼睛道:“我累了。你回吧。”
沈惊澜起身给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老太爷您歇着。明日我再来看您。”
他退出了正屋。夜色里他站在廊下看着姜万堂屋里的灯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想着姜万堂心里压着的那笔账就是爷爷的命。他想着等他把箱子拿到手这笔账就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