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寺孤僧凭旧梦,山河百战尽成空
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岁末。
江南临安,六合寺暮鼓沉沉,晚钟漫过青山古刹,吹散满城湿冷冬雨。
寺内清寂无人,香火寥寥。
武松身着朴素僧衣,独坐佛前。鬓边霜白,满身旧伤,当年打虎的盖世筋骨,历经半生沙场血战、牢狱风霜、刀兵创痛,早已被岁月与伤病掏空。脊背的箭伤、肩头的刀痕、断臂残躯,每逢阴雨天便酸痛彻骨,牢牢钉死在这古寺青灯之下,再也踏不上疆场。
山下俗世消息,断断续续传入寺中。
当他听闻——郭盛、花荣二将,为掩护岳太尉突围断后,力战金兵,一同殉国于太行山下时,素来刚硬无泪的武松,肩头微微震颤。
半生梁山兄弟,死的死、散的散、殉国的殉国。
岳飞忠骨沉埋,郭盛、花荣亦随大帅赴死。
皆是当年一同聚义、一同厮杀、一同扛过乱世刀兵的旧弟兄。
武松缓缓抬手,颤抖着取过三炷清香,引燃、敬上,插在佛前香炉之中。
烟气袅袅上升,消散在昏暗佛堂里。
他望着飘摇香火,眼底再无当年的暴戾锋芒,只剩无尽沧桑与无力。
他想披甲上马,再替弟兄杀一场;
他想提刀出寺,再斩金兵头颅;
可满身旧疾缠身,筋骨残破,寸步难争沙场。
半生杀伐,到头来,只能枯坐古寺,青灯伴佛,为战死的旧友,默默上一炷香。
“诸位兄弟……走好。”
低声四字,沙哑干涩,消散在晚风钟声里。
江南古刹,一僧悼亡,满目山河血泪,尽付空门青烟。
——
同一时节,北国金地,燕山野外一座无名古寺。
寒风卷着碎雪,拍打寺门,院内松柏萧瑟,终年冷清无人问津。
禅房之内,一名胡僧静坐蒲团之上,袈裟素净,须发尽落,面容苍老沉静,再无半分当年悍将戾气。
此人正是腊须罗。
自完颜挞懒被金廷诛杀、派系尽数清算之后,他唯恐牵连获罪,弃官弃职,逃离金军行伍,遁入这座荒寺剃度出家,至今已是整整两年。
两年红尘隔断,不问朝堂杀伐、不管南北战事,日日诵经、夜夜枯坐。
可佛号压不住旧梦,禅心消不了前尘。
静坐无言之时,过往数十年的厮杀旧事,总会不受控制地翻涌心头。
他想起当年二龙山鏖战、梁山群雄争锋的岁月。
那时他身为金邦猛将,领兵南侵,纵横河北山东,与梁山好汉逐鹿沙场、生死对决。刀来枪往,阵前拼杀,血气滔天,只觉一生悍勇、盖世威风。
最清晰的,始终是那一场旧缘——
当年阵前交锋,他兵败被擒,落入鲁智深手中。
花和尚性情豪迈、磊落坦荡,怜他是血性硬汉,不斩降将、不辱败卒,亲手解绑,放他一条生路。
昔日擒纵之恩、沙场交手之烈、群雄意气之盛,历历在目,恍如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