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府留宿的第一日,林念安起了个大早。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只像寻常的旧日学员那样,洗漱,出门。
这一日,他把特工身上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彻底卸了下来。
他褪去了那层冷厉,只做回一个怀旧的学子。
清晨的校园,还带着一点露水的潮气。他沿着当年走过无数遍的林荫道,缓缓前行。
路还是那条路,树却比当年高了不少,枝影落下来,在人行道上铺了满满一地的光。
他走得不快,一路看,一路停。
走过当年吃饭的食堂,走过当年晨练的操场,走过那棵他们时常聚着说笑的银杏树下。
银杏叶子还是青的,风一过,簌簌地响,像极了当年。
他忽然觉得,那些年月,好像就隔着这么一点光景,还藏在风里。
走到底,他停在了那间旧电讯教室的窗外。
窗子开着一条缝,里头传来讲课的声音,还是那个他听熟了的声调。
他站了站,没有进去,只隔着窗,看了会儿。
教室里的桌椅,换了新的,讲台上的先生,却不是那位田中教授了。是田中先生带出来的一个年轻教员,正指着黑板上的线路图,一句一句,讲给底下坐着的学员听。
林念安听着,忽然觉得,那些他当年烂熟于心的话,此刻隔着许多年再听,竟多了几分别的滋味。
当年的他,就坐在靠窗第三排,一门心思地听着先生讲那些线圈与频波。
那时候的他一心想着学本事,报效帝国,怎么也料不到,多年后,他会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念头,重新站回这扇窗外。
有相熟的师长路过,看见他,笑着招呼:“彦君,回来了?”
“回来看看。”他笑着应,礼数周全,“先生可还好?”
“好着呢。你当年那台机子,先生可念叨过好几回。”
林念安便顺着话,又与那师长说了几句旧事,问起先生的身体,问起几位当年要好的同窗的去向。言语间,满是对过往求学时光的眷恋,举止从容自然。
任谁也挑不出半分破绽。
这一日,他见了不少人,也说了不少话。
每一句,都妥帖,都寻常,都像是一个真正的念旧学子会说的话。
他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一张铺在明面上的画,干干净净,见得了光。
这白日里,他大多时候,就是这般度过的。
要么陪田中教授叙旧,坐在办公室里,听先生说那些当年的事,偶尔替他续盏茶;要么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擦拭、检修那台发报机,一派重温旧梦的模样。
他修那台机器,修得极细致——上油,校键,把每一处接线都重新捋顺,再对着一旁的电讯课讲义,一样一样地比对。
落在旁人眼里,那是一个念旧的学生,在把当年学的手艺,一样一样,捡回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多修好一分,夜里守在频率上时,那份把握,便多稳一分。
他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干干净净,像一位真的回来度假的老学员。
待到夜幕降临,校园彻底沉寂下来。
学生宿舍的灯,一盏一盏,都熄了。
远处传来巡夜人慢悠悠的脚步声,走到这排旧屋前,又渐渐远去。
林念安这才起身。
他先走到门口,把门闩锁严实。
又走到窗边,把两扇窗,一扇一扇,关紧,插销扣好。
他放下窗上的窗帘,这才回到书桌前。
这一套动作,他不紧不慢,像是做过千百回一样熟稔。
从白日那个谈笑风生的学子,到此刻这个独自坐进暗里的守望者,中间只隔了这么一道门、几扇窗。
可这一步,他跨得极稳,没有半分迟疑。
桌上那台发报机,静静地躺着。
他坐到桌前,伸出手,轻轻打开电源。
机器的指示灯,亮起一点幽微的红光。
他把耳机戴上,深吸一口气,指尖搭上那只调谐旋钮,极轻、极稳地,转了起来。
一圈,一圈。
生母信里留下的那个频率,他在心里默记过千百遍,此刻化作手上那点细致的转动。
他不敢转快,也不敢转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