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块崩裂的噼啪声。
马瞎子脖子伸得老长,眯着那只独眼,看清了折子上的抬头。
两枚铁胆在他掌心里骤然刹住,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好啊。”
马瞎子咧嘴,包金门牙露在外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私设火器营,暗通黑岩洞。师世子,你爹定北侯当年立下的规矩,通匪者斩立决,你这私印扣得倒挺周全。”
榆关参将一把抓过那张桑皮纸,抖了抖,展示给身后的亲兵看。
“怪不得顾沉舟在北山横行五年没人管。合着黑岩洞抢走的军粮,全运进了你青云城的后仓!诸位,青云城贼喊捉贼,把咱们当猴耍呢!”
石奎两步抢上前,大脚踹翻了旁边的炭架子。
“老子在黑岩洞当了五年香主,账目全是老子亲手过的,什么时候给青云城送过铁甲?这字是假的,印也是假的!”
马瞎子冷笑,把铁胆收进腰囊:“石奎,你本来就是个贼寇,贼给主子说话,谁信?这红印子透入纸背三分,朱砂里掺了鹿血,除了侯府世子的私印,谁调得出这个色?”
师琅玉坐在桌案前,两只手搭在膝头,身子靠在椅背上。
他没去夺回那张折子,脸上的皮肉也没动。
叶渺渺侧眼瞧他。
这男人手指在膝盖外侧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他准备拔剑剁人的习惯。
叶渺渺伸手,五指扣住他手背,掌心压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捏了捏。
“别碰刀。”
叶渺渺的声音不高,屋里人都听得真切。
师琅玉侧过脸看她。
两人离得近,叶渺渺身上还带着换药时的甘草苦味。
她大拇指上套着的青玉扳指,正顶在师琅玉的虎口软肉上,硌得有点疼。
叶渺渺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
这铜匣子是从水牢带出来的,一路经了吴梦霜、石奎和青云卫三个斥候的手。能在这种铅封死盒子里动手脚的人,不是在外头,是在青云城内部。
沈既白死了躯壳,但他留在城里的眼线,比泥鳅还滑。
硬杀马瞎子和榆关参将,不过是两刻钟的事。
可杀了之后呢?
安定城关死粮道,榆关撤走防线,白沙城的水毒无解,沈既白藏在暗处的同伙顺理成章接管北境十六州。到时候青云城占着理也是造反。
“马城守。”
叶渺渺松开师琅玉的手,身子前倾,两肘撑在案上。
“你们今天带了六十号人进城,把议事厅围了,到底想要什么?划个道出来,别扯这些有的没的。”
马瞎子摸了摸脸上的黑布罩,嘿笑一声。
“叶姑娘快人快语。老夫也不绕弯子。第一,世子既然涉案,就不能再当这个北境联盟的盟主,印信交出来,由五城共管。第二,青云城大库全封,接受各城派人联合盘查。第三,叶姑娘随身带着的那些救命神药,交由安定城和榆关统一调配。”
榆关参将紧跟着接话:“至于世子本人,卸下佩剑,在偏厅禁足。等各城把旧案查明白了,再做发落。”
石奎气得胸膛起伏,手直接搭在腰刀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这帮孙子,分明是要趁火打劫,把青云城连皮带骨吞下去。
马瞎子手底下的几十名刀盾手已经迈进门槛半步,铁盾边缘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黄麻纸呼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