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西仓的算房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
虎爷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旱烟杆,一只枯瘦的手压在翻开的黄麻纸账册上。
他是青云城的老账房,掌管库房二十年,算盘打得比城防军的连发弩还快。
“不对。”
虎爷把烟杆磕在桌角,指着前天拨往安定城的麦子账目。
叶渺渺站在桌案旁,手里捏着一柄细竹起子,正在挑开账册夹缝里的封蜡。
“哪里不对?”
“墨色不对。”虎爷翻开后一页。
“安定城马瞎子报领了四百石,账房记的是‘实发四百’。但翻过纸背,透印出来的朱砂印子是三百。多出来的这一百石糙麦,走的是南门偏道,押运人签的是豹爷的副手陈六。”
叶渺渺看了一眼账页。
那行字迹裁得很平,用的是工部专用的刀笔小楷,下笔收锋带钩。
陈六是个字都不识几个的粗汉,画押向来只按红手印,写不出这种规整的字。
门帘被人从外头挑开。
石奎两脚泥水踩在砖地上,棉袄肩头划开一条三寸长的口子,里面露出灰黄的旧棉絮。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把半截带血的箭杆甩在桌上。
“粮队在落鹰峡被截了。”
石奎喘着粗气,抓起桌上的粗陶碗,把冷茶灌下肚。
“豹爷带了三十骑去堵,对方不抢麦子,专往车辕上的桐油桶射火箭。六辆大车烧了四辆,豹爷的右臂被刮了一刀,正在偏厢缝针。”
叶渺渺拿起桌上的半截箭杆。
箭镞是倒三棱形,尾端铁羽刻着两道细密的斜槽。
那是五年前玄甲营辎重营专用的标记,槽深三分,为了在风雪里减小偏差。
“认得这箭?”叶渺渺问。
石奎点头,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子。
“老子在黑岩洞吃了五年风沙,做梦都认得。这是玄甲营老七营的暗哨箭。射箭的人不跟咱们硬拼,放了火就往西山沟里钻。地上的马蹄铁印子,全包着麻布,连粪便都挖坑埋了。这不是寻常土匪,是军伍里的硬茬。”
“沈既白的人。”
师琅玉从里间走出来,身上的皮甲换成了黑呢长衫,领口露出一段干净的白色里衣。
他刚从议事厅巡查回来,靴底还带着未化的雪水。
叶渺渺把箭杆扔回桌上:“白马堡没扣住他的命,他现在转回头断青云城的底仓。”
“他不是要断粮。”师琅玉走近桌前,抽出一柄短铁签,拨动着账册残页,“临川烧了,白沙断了,现在青云城的调拨单子又被人改动。他是要把缺粮的黑锅,扣死在我们头上。”
“马瞎子他们已经到了议事厅。”虎爷把烟杆塞回腰带,“安定城、榆关的几位城守,带了上百名亲兵,把议事厅的石阶占满了。催着要见世子和叶姑娘。”
议事厅里摆着四盆炭火。
门窗关得严实,屋里的热气混着皮袍上的羊膻味,熏得人鼻腔发痒。
安定城的马瞎子坐在客座首位。
他左眼蒙着黑布罩,右眼珠子泛着黄,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铁胆,转得咯哒咯哒直响。
下首坐着榆关的参将,身上还挂着防雪的蓑衣,脸色阴沉。
桌子中央摆着一只砸烂的黑陶药坛。
里面残留的药渣发出一股刺鼻的生石灰味。
见到师琅玉和叶渺渺迈进门槛,马瞎子手里的铁胆停了下来。
“师世子。”
马瞎子咧开嘴,露出两颗包金的门牙。
“这几天外头闹得凶。临川的大仓化成了灰,白沙城的水井喝死了上百号弟兄。咱们几个城守商量了一夜,这北境联盟的规矩,得改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