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老街的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
初冬的冷风顺着街巷尽头刮过来,吹得人骨头缝直冒凉气。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炸油条的哈喇味。
混杂着地摊那些发霉纸卷沤出来的酸腐气,直钻鼻腔。
林天趿拉着那双磨平底的旧白球鞋。
双手死死插在破洞牛仔裤兜深处,迈着慵懒的步子瞎溜达。
洗得发白的灰短袖外头,随便裹了件掉色的黑夹克。
领口大敞着,任凭冷风往脖子里灌,他连哆嗦都没打半个。
眼皮半耷拉着,透着股退居二线的闲散老头做派。
“嘎嘣。”
一颗薄荷硬糖在牙缝间咬成粉末。
清脆的响声混在周围讨价还价的喧闹中,并不惹眼。
辛辣的凉意瞬间窜进食管,压住了嗓子眼的一丝干痒。
他百无聊赖地踢飞路边一颗碎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进下水道栅栏。
昨天夜里收拾了那几个南洋杂碎,弄得满手血腥味。
今早紫月非嫌他抽烟有味儿,把他赶出院子,让他来菜市场买两斤大棒骨熬汤。
买完肉,不知不觉溜达到这条古玩街。
权当消食。
前面一个夹在两棵老槐树中间的破摊位。
底下铺着张全是窟窿眼的编织袋,胡乱堆着些生锈的铜佛像、破瓷碗。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瘦个子,尖嘴猴腮。
下巴留着一撮焦黄的羊羊胡,套着件肥大的旧军大衣。
这瘦猴正抱着个保温杯,吸溜吸溜地喝着高碎热茶。
两只通红的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四处扫射过路的行人。
视线扫过林天。
瘦猴目光在林天那件起球的黑夹克和破球鞋边缘停顿了两秒。
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又迅速换成一副谄媚的假笑。
一看这种穷酸老头,最好忽悠,随便编个故事便能骗光一个月的退休金。
林天走到摊前,脚步慢下来。
蹲下身子。
骨节分明的大手随便在那堆破铜烂铁里拨弄两下。
金属碰撞,发出沉闷沙哑的杂音。
没有半点金石相击的清脆。
全是些义乌批发市场论斤称的工业废品。
“哎……大爷!您可算来着了!”
瘦猴赶紧把保温杯塞进大衣兜里,搓着两只冻僵的手凑过来。
嘴里吐着白气,唾沫星子乱飞。
“咳咳,您别看我这摊子乱。那、那都是掩人耳目的!”
他压低嗓门,做贼心虚般左右瞄了两眼。
“好东西,我哪敢摆在明面。”
林天没搭腔。
眼底那潭古井无波的死水,连半丝波澜都没掀起。
把没点燃的劣质红梅香烟叼在左边嘴角。
大拇指随意摩擦着食指指腹。
瘦猴以为这条大鱼上钩了。
眼珠子转了一圈,咬咬牙,手探进军大衣内侧。
摸索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布包。
布料脏得发黑,散发着一股常年不洗澡的馊味。
“您掌掌眼。”
瘦猴小心翼翼地把红布摊开在编织袋空地处。
动作慢得像在捧着个炸弹。
里头躺着一枚硕大的铜钱,比婴儿巴掌还大一圈。
表面长满厚重的红绿相间铜锈,坑坑洼洼,透着股沧桑的年代感。
正面铸着四个大字。
咸丰当千。
林天依然半耷拉着眼皮。
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半寸。
红布揭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化学氨水味混杂着双氧水的酸臭,蛮横地冲进鼻腔。
甚至有点辣眼睛。
左眼深处,连一星半点的紫金宝光都懒得冒出来。
纯靠这股恶心的气味,林天闭着眼都能把造假作坊的位置画出来。
这种用强酸腐蚀、再埋进牛粪里沤半个月做出来的“老包浆”。
骗骗那些刚入行的菜鸟还行。
拿到他跟前,纯粹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看这锈色,瞧这包浆!”
瘦猴激动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在发颤,演得比真金还真。
“大爷,我跟您掏句心窝子话。这可是我太爷爷当年在宫里当差,拼死带出来的传家宝!”
他吸溜了一大口清鼻涕,满脸肉痛。
“要、要不是我家那小兔崽子看病急等着用钱,打死我也不卖啊!”
林天扯起一侧嘴角,露出一抹慵懒的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