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被架走之后,偏院安静了很久。
沈清辞坐在桌前,秦氏的牌位就摆在手边。
她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把牌位上的血迹擦干净。
漆面旧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
可那个“秦”字还在。
她擦到那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春桃,春桃的步子轻。
这个步子沉,拖沓,带着犹豫。
沈清辞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了。
沈老爷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袍子,腰间没有系玉带,头发也散着,像个落魄的书生。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
“清辞。”他喊了一声,嗓子沙哑。
沈清辞把帕子收起来,转过头看他。
沈老爷走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把酒壶放在桌上。
“陪爹喝一杯。”
沈清辞没动。
沈老爷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呛得咳了两声。
“清辞,爹知道你委屈。”他放下酒杯,手撑着桌沿,低着头,“可沈家若倒了,你也没好日子过。”
沈清辞看着他。
“你娘的牌位也保不住,祠堂里连个角落都没有。”沈老爷的声音闷闷的,“你妹妹清荷还没嫁人,沈家倒了,她怎么办?”
沈清辞还是没说话。
“族老们说了,只要你点头,玉扣交出去,明日的花轿抬你出门。”沈老爷抬起头,眼眶发红,“侯府那边消了气,沈家就保住了。”
“你嫁过去,好歹是个侯夫人。老侯爷六十了,没几天活头,你熬几年,熬出头,日子是你自己的。”
沈清辞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好笑。
“爹。”她开口。
沈老爷以为她要松口,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娘死的时候,你在哪?”
沈老爷的笑容僵住了。
“我娘病重那三个月,赵氏每天给她送药。”沈清辞一字一字,“你去看过她几次?”
沈老爷的嘴唇动了动。
“你一次都没去过。”
“我……我那时候公务忙——”
“公务?”沈清辞打断他,“你忙着跟同僚喝酒,忙着去城外别庄避暑,忙着给你那好嫡女请先生。”
“我娘躺在床上咳血的时候,你在哪?”
沈老爷的脸色白了。
“我病得快死的时候,你在哪?”沈清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他脸上,“赵氏把我从病榻上拖起来替嫁,你在哪?”
“侯府的人来逼婚,族老们逼我跪祠堂,你在哪?”
沈老爷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爹。”沈清辞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今天来求我,说的话跟赵氏跪在地上求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赵氏跪我,是因为她欠我娘的。”
“你凭什么?”
沈老爷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
烛火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沈老爷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双眼睛。
他见过。
十五年前,秦氏被绑在床上,挣扎不动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求饶。
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失望。
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一脚踩下去,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你……”沈老爷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的眼睛……”
沈清辞看着他:“我的眼睛怎么了?”
沈老爷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擦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退了两步,背撞在门框上。
秦氏死的那天晚上,是他亲手灌的药。
赵氏把药端来,说这是最后一副了,喝了就好了。
他捏着秦氏的下巴,把药灌进去。
秦氏没有反抗。
她只是看着他,用这双眼睛,一直看着他。
直到药效发作,她开始抽搐,嘴唇发紫,眼睛却一直没闭上。
那双眼睛,沈老爷做了十五年的噩梦。
现在它们就长在沈清辞的脸上。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