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长春宫。
沈清辞正在收拾回沈家的行装。
三件旧衣裳,一双旧鞋,秦氏的牌位,玉扣,阿蘅的玉佩,以及甲二从江南递来的密信。东西不多,一只包袱就装完了。
青黛在旁边叠衣裳,嘴里念叨着:“沈妃娘娘,您回沈家,总得带几件体面的。这衣裳还是旧的。”
“旧的穿着舒服。”
“可您是沈妃,回沈家是清算赵氏,不是回去走亲戚。穿旧的,沈家的人还以为您落魄了。”
“落魄不落魄,不在衣裳。”沈清辞将包袱系好,“在手里攥着什么。”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公公推门进来。
“沈妃娘娘,陛下到了。”
沈清辞的手指在包袱上停了一下。
“陛下到了?”
“到了。就在院门外。”
沈清辞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皇帝走进来的时候,她站在殿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常服,没戴冠,只簪了一根玉簪。身后没带多少人,只有李公公跟着。
“陛下。”
“坐。”皇帝在绣墩上坐下来,“朕路过,进来看看。”
“陛下路过长春宫?”
“对。”
“陛下从御书房去御花园,路过长春宫?”
皇帝看了她一眼。
“朕专程来的。”
沈清辞在对面坐下来。
“陛下专程来,有事?”
皇帝看着她。
“朕今日来,是跟你说一句话。”
“陛下请说。”
“你要什么,朕现在可以给了。”
沈清辞看着他。
“陛下要给臣妾什么?”
“秦氏清白。”皇帝说,“朕已经拟好了旨意——秦氏一门,世代忠良,永不加罪。秦氏的产业、旧部、玉矿、门楣,全部合法,受朝廷保护。这道旨意写进祖制,后世子孙不得擅改。”
“明日早朝,朕就下旨。”
“谢陛下。”
“还有。”皇帝说,“岭南玉矿,朕派兵护着。秦氏取矿,朕不拦。取出来的东西,秦氏得给朕看一眼。兵符还是秦氏的,朕不动。”
“谢陛下。”
“还有。”皇帝说,“赵氏偿命的事,朕准了。沈老爷认罪的事,朕也准了。办完了,你去岭南,朕不拦。”
“谢陛下。”
皇帝看着她。
“你方才说的‘谢’,朕听了三遍。可朕觉得,你说的不是谢。”
“臣妾说的是谢。”
“你嘴上说谢,心里没谢。”皇帝说,“朕给你秦氏清白,给你玉矿,给你赵氏的命。你嘴上说谢,可你没求朕。朕来之前,你收拾东西,准备回沈家。朕来之后,你给朕让座,可你没问朕‘来做什么’。”
“朕主动来的。可你连一句‘陛下为何来’都没问。”
沈清辞看着他。
“陛下要臣妾问什么?”
“问朕‘为什么主动来’。”
“臣妾不问。”
“为什么?”
“因为臣妾知道陛下为什么来。”沈清辞一字一字,“陛下给臣妾秦氏清白,给臣妾玉矿,给臣妾赵氏的命。陛下给了这么多,是让臣妾欠陛下的。”
“臣妾欠了陛下的,陛下就睡得着了。”
皇帝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
“你算得清楚。”
“臣妾算了八个月。”
“可朕今日来,不是让你欠朕。”皇帝说,“朕今日来,是还账。”
“还什么账?”
“朕欠你的账。”皇帝说,“你替朕拔了太后,废了皇后,抄了赵家,扳了李家,清皇陵。你做了这么多事,朕什么都没给你。”
“你入宫八个月,朕没给你赏过一件东西。你替朕办了八个月的事,朕没说过一句‘谢’。”
“朕今日来,是还这笔账。”
沈清辞看着他。
“陛下要还什么?”
“秦氏清白。”皇帝说,“这道旨意,是朕还你的,不是朕给你的。”
“你替朕办了事,朕给你清白。一还一报,两清。”
沈清辞沉默了一息。
“陛下。”
“嗯。”
“臣妾不要。”
皇帝的手指在袖中停住了。
“不要?”
“对。”沈清辞说,“陛下说‘一还一报,两清’。可臣妾不想要两清。”
“为什么?”
“因为臣妾要的,陛下给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