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三,午后。
皇帝站在院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日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辞放下手里的药筛,抬起头。
“陛下。”
皇帝停住了。
“臣妾入宫第一天就说过——臣妾不争宠、不靠男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屑。
“臣妾把陛下当刀。刀,不是丈夫。”
院子里静了一瞬。
皇帝的手指在门框上攥了一下。
“刀。”
他重复了一遍。
“对。”沈清辞说,“陛下是刀。刀能杀人,也能护人。臣妾用陛下的刀杀了太后,废了皇后,抄了赵家,扳了李家。刀好用,臣妾就接着用。刀钝了,臣妾就磨。刀断了,臣妾就换。”
“臣妾没把陛下当丈夫。臣妾把陛下当刀。”
皇帝转过身。
他的脸色变了。眉心拧着,嘴角抿紧了,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可他没有发怒。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沈清辞,看了很久。
“你入宫第一天,就跟朕说‘臣妾想要陛下别再来’。”
“对。”
“你那时候就把朕当刀了?”
“那时候没有。”沈清辞说,“那时候臣妾只想活着。可活着活着,就发现陛下这把刀好用。”
“所以你就用朕?”
“对。”
“你替朕拔太后,替朕废皇后,替朕抄赵家,替朕扳李家,替朕退北狄。你替朕办了这么多事,是因为朕这把刀好用?”
“对。”
“你从来没把朕当人?”
沈清辞看着他。
“陛下问臣妾有没有把陛下当丈夫。臣妾说没有。陛下又问臣妾是不是把陛下当刀。臣妾说是。”
“可陛下有没有想过——臣妾为什么把陛下当刀?”
“为什么?”
“因为陛下先把臣妾当棋子。”沈清辞一字一字,“臣妾入宫第一天,陛下就知道臣妾是秦氏遗孤。陛下用臣妾制衡世家,用臣妾拔太后,用臣妾废皇后。陛下用臣妾的时候,没问过臣妾愿不愿意。”
“陛下把臣妾当棋子,臣妾就把陛下当刀。棋子用刀,刀杀棋子。两不相欠。”
皇帝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你方才说,刀断了就换。朕若断了呢?”
“陛下不会断。”沈清辞说,“陛下是皇帝。皇帝这把刀,不会断。”
“万一断了呢?”
“断了,臣妾就换一把。”
皇帝盯着她。
“换谁?”
“不知道。”沈清辞说,“可臣妾不会为一把断了的刀哭。”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院门外那两个“洒扫太监”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
“你娘……”他开口,嗓子有些哑,“也这么对先帝的?”
沈清辞沉默了一息。
“臣妾的娘,把先帝当知己。”
“知己?”
“对。”沈清辞说,“臣妾的娘在椒房殿住了三年,被太后软禁,被赵氏盯着,被所有人算计。先帝知道,可先帝管不了。太后把持后宫,先帝身子不好,顾不上。”
“可先帝临死之前,给臣妾的娘留了一道密旨。密旨上写——‘秦氏忠良,世代可依。’”
“先帝把臣妾的娘当知己。可先帝也把臣妾的娘当棋子。先帝用臣妾的娘牵制太后,用臣妾的娘守住玉矿。先帝没救臣妾的娘,可先帝给臣妾的娘留了一条后路。”
“臣妾的娘到死都记着先帝的好。可她到死也没等到先帝来救她。”
“所以臣妾不做棋子。”
皇帝看着她。
“你不做棋子。”
“对。”沈清辞说,“臣妾不做棋子。臣妾不做任何人的棋子。陛下把臣妾当棋子,臣妾就把陛下当刀。陛下把臣妾当人,臣妾就把陛下当人。”
“可陛下从来没把臣妾当人。”
“朕现在把你当人。”
“现在晚了。”沈清辞说,“臣妾已经学会用刀了。学会用刀的人,不会再把刀当丈夫。”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日光从院门口移到了廊下,又移到了石台上。
“沈清辞。”
“臣妾在。”
“你方才说,你娘把先帝当知己。先帝把你娘当棋子。”
“对。”
“那你呢?你把朕当刀。朕把你当什么?”
“陛下把臣妾当棋子。”沈清辞说,“可臣妾这把棋子,陛下动不了。动不了,陛下就想把臣妾当人。可臣妾不想当人。”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