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长春宫。
沈清荷进来时,沈清辞正在案前看岭南来的信。
甲大从雁门关递回来的。信上说,北狄退兵之后,雁门关外三十里又见北狄游骑,不多,十来个人,像是探路的。甲大说,北狄今年退了,明年还会来。秦字营守着雁门关,可守关的粮饷得备足。玉矿换的军饷,够打三年。三年之后,得另想法子。
沈清辞看完,将信折好,放进匣子里。
“姐姐。”
“嗯。”
沈清荷在对面坐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宫装,袖口挽着,手腕上还沾着药渍。她刚从储秀宫过来,手里提着一只药箱,箱里是给五皇子配的补药。
“姐姐,我有话跟你说。”
“说。”
“陛下昨日送你回长春宫。”
“对。”
“陛下在御花园陪你烧了半个时辰的纸钱。”
“对。”
“陛下跟你说了他母妃的事。”
沈清辞的手指在匣子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李公公说的。”沈清荷说,“李公公说,陛下从御花园回来之后,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抱着那枚玉坠,一句话没说。李公公伺候他二十年,头一回见他那样。”
“所以呢?”
“所以——帝王动心了。”
沈清辞将匣子放回案上。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沈清荷说,“姐姐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那你呢?”
沈清辞看着她。
“我不动心。”
“为什么?”
“帝王的心,是天下最贵的东西——也是最不值得要的东西。”沈清辞一字一字,“他今日动心,明日就能收回去。他今日把玉坠攥在掌心,明日就能把玉坠锁进匣子里。他的心,不归他自己管。归朝堂管,归江山管,归太后管,归世家管。他自己都管不了自己的心,我怎么敢要?”
“可陛下昨日说,他母妃让秦家人护他。他找到了你,你没护住他,可他护住了你。他替你退了北狄,替你挡了弹劾,替你破了规矩,替你顶了太后。他做了这么多,姐姐一句‘不动心’就完了?”
“他做了这么多,是还账。”沈清辞说,“他欠秦氏的账,还了。一还一报,两清。两清之后,我不欠他,他不欠我。”
“可姐姐昨日说——‘陛下的母妃的仇,臣妾替您报。’”
“我替他报仇,是因为太后的人还在。太后的人不拔干净,秦氏就立不住。我替他报仇,是替秦氏办事。”
“可姐姐说这话的时候,没怼他。”
沈清辞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对。”
“姐姐以前句句怼他。他说一句,姐姐顶三句。他说送药材,姐姐说假的。他说来坐坐,姐姐说别来。他说你有丈夫吗,姐姐说没有。可昨日,姐姐没怼他。”
“姐姐只说了句——‘陛下的母妃的仇,臣妾替您报。’”
“这句话,比怼他还重。”
沈清辞没有说话。
“姐姐。”沈清荷说,“你怕。”
沈清辞抬起头。
“我怕什么?”
“怕你自己动心。”沈清荷说,“你不怕陛下动心。陛下动心,你不动心,你就能接着用他。可你怕你自己动心。你一动心,你就成了你娘。”
沈清辞的手指在案上攥紧了。
“你娘把先帝当知己。先帝把你娘当棋子。你娘死了。你不想当你娘。所以你不动心。”
“对。”沈清辞说,“我娘心软,所以她死了。我不心软,所以我活着。”
“可姐姐昨日没怼他。”
“昨日是昨日。”沈清辞说,“昨日他跟我说了他母妃的事。他母妃姓秦,远房表妹,被太后毒杀。她死的时候,他才十一岁。他抱着玉坠,找了二十年秦家人。找到的时候,秦家人已经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怼他。因为他不是在跟我算账。他是在跟我说,他为什么找秦家人。”
“他找他母妃让他找的人。他找到了。可他没护住。”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不是皇帝。是个没了娘的孩子。”
沈清辞顿了顿。
“我可怜他。”
“可怜不是动心。”
“对。可怜不是动心。”沈清辞说,“可我可怜他的时候,我没怼他。我没怼他,是因为我可怜他。可我可怜他,不代表我动心。”
“姐姐分得清?”
“分得清。”
“可姐姐方才说,你怕。”沈清荷说,“你怕你自己动心。”
沈清辞沉默了一息。
“我怕。”
“姐姐承认了?”
“承认。”沈清辞说,“我不怕陛下。我怕我自己。我入宫八个月,杀了多少人,算了多少账。我每一步都算得准,每一刀都砍得稳。可昨日他跟我说他母妃的事,我算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