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二,深夜。
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只酒盏。酒盏是空的,案上摆着一壶酒,壶里的酒已经下去了大半。
李公公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不敢劝。
“李德全。”
“奴才在。”
“沈妃今日在做什么?”
“回陛下,沈妃娘娘在东宫教太子读书。教完了,回了长春宫。晒了半个时辰的药,抄了一卷经,见了两个宫女,没见外臣。”
“没见外臣。”
“没见。”
“她每日都这样。”
“对。每日都这样。”
皇帝将酒盏放下。
“朕登基十八年,头一回觉得——这椅子,坐得没意思。”
“陛下——”
“朕的朝堂上,没人跟朕说真话。朕的后宫里,没人敢看朕的眼睛。朕的皇后废了,朕的贵妃去了庵堂,朕的太后被软禁了。朕的太子,七岁,叫沈清辞‘太傅娘娘’。”
“朕的朝堂上,站着沈清辞安的人。朕的东宫里,住着沈清辞教的太子。朕的后宫里,住着沈清辞。”
“朕的江山,有她一半。”
“陛下,沈妃娘娘替朝廷退了北狄,替陛下稳了江山。她有半边江山,是她挣的。”
“朕知道。”皇帝说,“可朕觉得——她挣了半边江山,可她不要朕。”
“陛下——”
“她不要朕。她要权。她要权替秦氏办事。她要权替秦氏立住。她要权替她娘报仇。她什么都要,就是不要朕。”
“陛下,沈妃娘娘说过——‘臣妾想见的是陛下手里的权。不是陛下。’”
“朕知道。”皇帝说,“她说了八个月。她说了八个月‘臣妾把陛下当刀’。她说了八个月‘臣妾不动心’。她说了八个月‘臣妾要的是秦氏立住’。”
“朕听了八个月。”
“朕听够了。”
他站起来。
“李德全。”
“奴才在。”
“摆驾长春宫。”
“陛下,现在?”
“现在。”
李公公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陛下,已经子时了。”
“朕知道。”
“沈妃娘娘怕是歇下了。”
“歇下了也叫起来。”
李公公不敢再劝。
长春宫。
沈清辞被叫起来时,刚睡下不到半个时辰。
青黛跑进来,脸色发白。
“沈妃娘娘,陛下来了。”
“现在?”
“现在。已经到院门口了。”
沈清辞披上外衣,走到殿门口。
皇帝站在院中,身上带着酒气,头发散了几缕,眼底有血丝。李公公跟在后面,脸色为难。
“陛下。”
“沈清辞。”
“陛下喝酒了。”
“喝了。”
“陛下深夜来长春宫,有事?”
“有事。”
“什么事?”
皇帝走到她面前。
“沈清辞,朕可以给你一切——后位、天下、甚至那把椅子。只要你——”
“陛下。”
沈清辞打断他。
“臣妾不要后位。”
皇帝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你不要后位?”
“不要。”
“朕给你天下呢?”
“不要。”
“朕给你那把椅子呢?”
“不要。”
皇帝看着她。
“你什么都不要?”
“臣妾要的,陛下给不起。”
“你要什么?”
“臣妾要的——是没人再能像杀我娘一样,杀任何人。”沈清辞一字一字,“这跟陛下的感情,无关。”
殿中死寂。
夜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火苗摇摇晃晃。
皇帝站在院中,看着沈清辞的脸。烛光映着她清瘦的轮廓,照出她眼底的平静。
那平静像一堵墙。
“跟朕的感情无关。”
“无关。”
“朕若说——朕动心了呢?”
“陛下动心,是陛下的事。臣妾不动心,是臣妾的事。”
“你不动心?”
“不动。”
“你方才说,你可怜朕。”
“可怜不是动心。”
“可你可怜朕的时候,没怼朕。”
“没怼,是因为陛下说的是真话。”沈清辞说,“陛下说他母妃的事,是真话。臣妾不怼说真话的人。”
“可朕方才说的,也是真话。”皇帝说,“朕说——朕可以给你一切。朕说——朕动心了。朕说的是真话。”
“臣妾知道陛下说的是真话。”
“那你为什么不怼朕?”
“因为陛下说真话的时候,臣妾不怼。”
“你方才说,你不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