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三,长春宫。
沈清荷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册子,册子上一个字没写。
她坐了半个时辰了。
青黛在旁边研墨,研好了墨,沈清辞没动笔。墨又干了,青黛再研。
沈清荷将药箱放在案角,在对面坐下来。
“姐姐。”
“嗯。”
“你一夜没睡?”
“睡了。”
“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沈清荷重复了一遍,“姐姐昨晚见了陛下,陛下走了之后,姐姐就没睡。”
“睡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也是没睡。”沈清荷说,“姐姐眼下乌青,嘴唇发白,手指攥着册子攥了一夜,册子边角都攥皱了。”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
册子边角确实皱了。
“青黛。”
“奴婢在。”
“换一本。”
“不用换。”沈清荷将册子拿过来,放在一边,“姐姐,我有话跟你说。”
“说。”
“陛下来过了。”
“来过了。”
“陛下说了什么?”
“他说——他可以给我一切。后位、天下、甚至那把椅子。”
沈清荷的手指在药箱上停了一下。
“姐姐怎么答的?”
“我说不要。”
“陛下呢?”
“陛下说——‘朕动心了。’”
沈清荷看着她。
“姐姐怎么答的?”
“我说——‘臣妾不动心。’”
殿中安静了一息。
“姐姐,你昨晚一夜没睡,是因为陛下说的话?”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我有没有说错。”沈清辞说,“我说‘臣妾不动心’,是真的。可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说不上来。”沈清辞说,“陛下说他动心了。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抖。他的手一抖,我就想起我娘。”
“想起我娘?”
“对。”沈清辞说,“我娘临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清辞,你要活下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也在抖。”
“陛下的手抖,是因为他动了心,可我要不起。我娘的手抖,是因为她要死了,可她放不下我。”
“两个人的手都在抖。一个是因为情,一个是因为命。”
“我看着我娘的手抖,我没办法。我看着陛下的手抖,我有办法。可我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用了,我就成了我娘。”沈清辞说,“我娘动了心。她把先帝当知己。先帝把她当棋子。她动了心,她心软了,她死了。”
“我不动心。我不心软。我活着。”
“可姐姐昨晚没睡。”
“没睡,是因为我在想——‘我若动了心,我会不会也死?’”
“姐姐怕死?”
“怕。”沈清辞说,“我娘死的时候,我七岁。我看着她咽气,看着她眼睛一直睁着。我那时候就想——‘我不要跟我娘一样。’”
“我娘心软,所以她死了。我不心软,所以我活着。”
“我入宫八个月,杀了多少人,扳了多少人,算了多少账。我每一步都算得准,每一刀都砍得稳。可昨晚陛下说他动心了,我算不准了。”
“我算不准,是因为我可怜他。我可怜他,是因为他没了娘。他没了娘的时候,跟我没了娘的时候一样。”
“七岁没了娘,跟十一岁没了娘,一样。”
“所以我可怜他。”
“可怜不是动心。”
“对。可可怜离动心,只有一步。”
沈清荷沉默了一息。
“姐姐,你方才说——‘我娘动了心,死了。我不动心,所以我活着。’”
“对。”
“可姐姐,你不累吗?”
沈清辞看着她。
“累。”
“每天算,每天防,每天把心攥在手里,不让它动。累不累?”
“累。”
“累为什么还攥着?”
“因为累比死好。”沈清辞一字一字,“我娘不累。她心软,她动了心,她死了。她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睁着。我七岁,看着她眼睛一直睁着。我那时候就想——‘我不要跟我娘一样。’”
“我不要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睁着。”
“所以我攥着心。攥着累,可攥着活。”
沈清荷看着她。
“姐姐。”
“嗯。”
“你方才说,你算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