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学堂·九月初一】
天没亮,山门就开了。
三进院子的青石地基上,讲堂的梁柱立起来了。杉木的,终南山后山砍的,灵气养了百年的老料,柱子立上去还带着松香味。瓦还没盖完——李婉说等第一批弟子来了让他们自己上瓦,动手比看着记得牢。
讲堂前院。三十六块青石墩摆成半圆形。石墩是赵铁柱不在,老王用星纹钢锅底量着尺寸从后山凿的。大小不一,高的到膝盖,矮的到脚踝。不是偷工——是故意的。李清照说:坐同一块石头的人会觉得自己一样。坐不一样的石头,才知道人跟人本来就不一样。不一样才要学怎么在一块儿。
天亮了。
人来了。
不是一起来的。是陆陆续续从各世界传讯符接回来的。Architek基站把传送坐标定在终南山脚下的一个土台上。土台周围围了三百多号人——各派来看热闹的弟子、终南山脚下的村民、还有几个掌门派来的代表。
第一个到的是阿海。
不是走来的。是传送符闪了一下,他出现在土台上,腿一软,差点跪了。传送符的灵压对凡人身体冲击大。他左袖空着——断臂那侧。右手指节上有茧,是挖沙挖的。
他抬头看终南山。
山很高。雾很大。雾里能看见半截讲堂的飞檐。
碧波界,阿海。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前院里的人都听见了。
第二个到的是柳家子弟。青霄界柳家的。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叫柳青儿。穿得比阿海好——柳家虽然灵田被占了半个月,底子还在。但她的手上有茧,是种灵草磨的。她站在阿海旁边,没说话。
断岳界来了四个。全是散修子弟。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十四。身上带着断岳界山石的灰色,手指粗短有力。
剑门界两个。矿工子弟。脸上还沾着剑石粉,白的。
黑石界三个。赌坊欠债散修的孩子。最大的那个才十二,眼睛贼亮,一看就是穷惯了的。
苦海界两个。佛修子弟。一男一女。男的瘦,眉目清秀。女的更小,十岁出头,手里攥着一串木念珠。
血樱界一个。
德川家光亲自送来的。
那孩子站在土台上,十三四岁,脸色白得不正常。不是病——是血族混血的特征。眼瞳是暗红色的,在晨光里像两滴没干的血。皮肤底下隐约能看到血管里的血在流。他穿了一件东瀛式的窄袖袍,腰间系着德川家的藩主印拓片——不是真印,是拓片。德川家光把自己的印拓了一份给孩子护身。
森兰丸。德川家光报了名字。站在土台边上,没上山。他娘是人类。他爹是血族。生下来就这样。灵气跟血气共存。监察律不歧视——所以送来。
铁诺站在讲堂台阶上。看着那个叫森兰丸的孩子。
森兰丸抬头看他。暗红眼瞳里没有怕。也没有恨。是空的。像一面没沾过水的镜子。
上来。铁诺道。
森兰丸迈步。台阶是青石凿的,高。他腿短,一步跨不上去。他踩着边角爬了三级。爬的时候袖子滑了——手腕上有一圈牙印。不是咬的。是血气外溢自己崩的。血族混血,血气控制不住,从皮肤里渗出来,结成痂。
梅若雪走过去。蹲下来。暗金火点在那圈牙印上。火一触,血气缩了回去。牙印上的痂掉了,露出底下新长的皮。
森兰丸道。
梅若雪道。以后教你控血气。火能烧血气,也能养血气。看你怎么用。
森兰丸看着她。
你教我?
我教你。梅若雪道。或者郭襄教你。她守海的时候也控血气——海里有血族残脉。
【讲堂·第一课】
三十六个人坐满了前院青石墩。
高矮不一。衣着不一。来历不一。但眼睛都看着同一个人。
铁诺站在讲堂门口。
他没拿书。没拿笔。手里就一把青衫袖子。
第一课。他开口。
不讲律法。不讲修炼。不讲怎么打架。
他扫了一圈。
讲一个字。
你们来的地方不一样。碧波界的海,青霄界的田,断岳界的山,剑门界的矿,黑石界的赌坊,苦海界的庙,血樱界的血。不一样。但你们脚下踩的土——一样。
他跺了一下脚。
终南山的土。地球的土。所有灵气的根。不管你修哪条道——道家、佛家、魔道、妖族、血族、虫族、天使、魔鬼、星辰、机械、冥族、鬼族——不管你走哪条路,根都是灵。灵从土里来。土在脚下。
他走到阿海面前。蹲下。看着那空了的左袖。
你少了一只手。柳青儿手上有茧。断岳界那四个身上有石粉。剑门界两个脸上有剑石白。黑石界三个眼睛里写着穷。苦海界两个念着佛。森兰丸——
他看向森兰丸。
你血里流着两种东西。
这些——不是缺陷。是根。
根不一样,长出来的枝就不一样。但根扎得深,枝就断不了。
他站起来。
学堂教什么?教你们怎么让枝不断。教你们怎么在别人的枝挡路的时候绕过去。教你们怎么在自己的枝长歪的时候掰正。
不教你们当一样的人。教你们当——站得住的人。
沉默。
阿海的右手动了。手指抠着石墩边缘。抠了一下。又一下。
柳青儿抬头。眼睛里有东西亮了。
森兰丸的暗红眼瞳里那面空镜子沾上了水汽。
【枢机处·监察卫出发】
辛知微站在山道上。面前站着二十个监察卫。
不是从镇魔军里随便挑的。是她自己选的。二十人,十个男的十个女的。修为最低筑基中期,最高筑基后期。每人腰间挂着监察律石碑的拓片——银光在腰间一闪一闪。每人手里拿着一台灵算盘。齿轮β嵌在算盘框里,拨一下带出星灵力。
第一批跟三十六个弟子同步出发。辛知微道。不是监视。是保护。保护弟子,也保护本土百姓。
她看着二十个人。
你们去的地方——有的管事不服监察律。有的阳奉阴违。有的明着反。你们去了,不主动动手。但有人犯律——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二十人齐声。
斩完报枢机处。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