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界·地下三百丈·十月二十五·化神第二十一日·午时】
地下三百丈没有天光。
但今天比昨天还亮。不是白。是红。血红色的雾从铁碑底下的七个坑里往外冒。坑底的追踪印记亮着。像七只睁开的血眼。每一只眼都盯着阵盘十丈内的每一寸地方。
铁碑上的字不滴了。但笔画末端凝着一层暗红。像干了的血。又像随时会再滴下来。
玄苦子站在阵盘十丈外。
他身后站着十五个人。苦海宗的弟子。站得笔直。腿不抖了。抖了两天。抖够了。
白汐和枯荣子站在另一边。三十二个人。低着头。不敢看铁碑。
还有一刻。玄苦子道。
他手里捏着掌门令。铁打的。三斤重。刻着两个字。
他看着传送阵的方向。
终南山的人还没到。白汐道。声音发颤。
会到的。玄苦子道。
【苦海界·地下三百丈·传送阵入口·同日·午时三刻】
入口的石壁上裂了一道缝。不是传送阵的缝。是——人过来的缝。
霜粒子从缝里灌进来。带着终南山的味道。
铁诺从缝里走出来。
他穿着苍龙天朝的黑色蟒袍。袍角沾了霜。没擦。右臂垂在身侧。银白异道气在皮肤底下流。六缕半。流得稳。
森兰跟在后面。黑袍。血池不晃。眉心暗金纹路亮着。
一步。两步。三步。
铁诺走到阵盘十丈外。
玄苦子转过身。
铁诺。他道。
铁诺道。
他看着铁碑。看着碑面上那个字。看着底下七个血坑。看着坑底亮着的追踪印记。
降。诛。限。他道。
降诛限。玄苦子道。明日此时——不。今日此时。跪碑。过时诛九族。
铁诺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九丈。八丈。七丈。
森兰跟上来。
六丈。五丈。
铁碑上的字亮了一下。
血雾从七个坑里涌出来。浓了。浓得像水。灌进鼻孔里。灌进嘴巴里。呛。
势压来了。
不是昨天那种。昨天是山。今天是——海。整片海从天上砸下来。砸在肩膀上。砸在膝盖上。砸在骨头上。
铁诺的膝盖弯了一寸。
他没跪。
他往前走了一步。
四丈。
势压又重了一层。膝盖又弯了一寸。弯了三寸了。
他咬着牙。指节攥得发白。
银白异道气从右臂脉壁里往外顶。六缕半流银从肩膀淌到指尖。淌得快了。脉壁撑着。撑住势压。
左手指尖暗金因果气浓得像墨。因果气往地上探。探到七个血坑。探到坑底的追踪印记。
印记亮了。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认出来了。铁诺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三丈。
势压像一面墙。撞在胸口上。肋骨咔哒响了一声。
他没退。
他抬起右手。银白异道气从掌心涌出来。五缕半——不。六缕半。六缕半银白气凝成一道流银。从掌心打出去。
流银打在势压上。
嗤——
像烧红的铁插进水里。气浪翻卷。血雾被冲开了一道缺口。
铁诺从缺口走过去。
两步。一步。
他站在铁碑前三尺。
三尺。
他低头看着铁碑。
碑面上的字亮了。全亮。血红色的笔画像活了一样在铁碑上蠕动。
声音从碑里传出来。
不是从缝里。是从碑里。
报名——
铁诺没跪。
他站着。
苍龙天朝。他道。铁诺。
声音停了一息。
然后——
跪——
一个字。势压翻倍。翻倍再翻倍。像两座海叠在一起砸下来。
铁诺的膝盖弯了五寸。弯到快挨地了。
他没跪。
他左手按在膝盖上。撑住了。
暗金因果气从指尖灌进地面。灌进七个血坑。灌进追踪印记。
印记炸了。
七个坑底同时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追踪印记。碎了。
你——声音从碑里传出来。第一次带了情绪。不是沉闷的铜钟。是——惊。
你碎了印记?
铁诺站起来。
膝盖直了。
他站在铁碑前三尺。站着。没跪。
苍龙天朝铁诺。他道。不跪。
铁碑沉默了三息。
血雾翻涌。浓得像墙。
然后——两只手从第五道缝里伸出来。
不是上次那两只白的。是——一只白。一只红。
白的那只和上次一样。玉一样的皮肤。透明的指甲。骨头上刻着字。
红的那只——血红色的。不是血染的。是皮肉底下透出来的红。像皮下面灌满了煞血。
两只手托着铁碑。碑面上的字滴下第一滴血。
血滴在地上。烧了第八个坑。
不跪——声音道。
铁诺没动。
他看着两只手。
他道。
他抬起右手。银白异道气从掌心涌出来。六缕半流银凝成一道银线。打在铁碑上。
嗤——
铁碑晃了一下。
碑面上的字暗了一息。又亮了。
化神——声音道。六缕半异道气。你——吃了母巢?
吃了。铁诺道。
三百六十只眼——你吃的?
我吃的。
铁碑又沉默了一息。
血雾慢慢收了。收进坑里。收进碑面里。
势压没撤。但没再加了。
三日内——声音道。再给你三日。三日后——陈家使者到。届时——跪也得跪。不跪——诛。
两只手缩回缝里。
铁碑留在阵盘上。碑面上的字还亮着。但血不滴了。
铁诺转身。
他看着玄苦子。
玄苦子站在十丈外。腿在抖。但站着。
你没跪。玄苦子道。
没跪。铁诺道。
他看着白汐和枯荣子。
三十二个人低着头。
你们跪不跪?铁诺问。
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