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天朝大都·十一月7·化神第三十四日·午时】
天门开着。灰金光从缝口里往外淌,像一口没合上的伤口在流血。
铁诺坐在缝口前面。半截命碑竖在膝盖旁边。碑面上四百七十三个名字里,剩下的二百三十七个还在亮。暗金色的。像烧红的针尖扎在铁板上。
各宗门的人从通道里涌上来。断岳界凌厉打头。身后跟着碧波界郭襄、苦海宗玄苦子、柳家柳随风。再后面——十几个小门派。穿什么的都有。袍子上的血还没洗干净。
人都到齐了?铁诺没站起来。他看着碑。
到齐了。凌厉站在他面前。灰袍上还挂着断岳界的风沙。接到岳珂急报之后,四十三家响应。路上折了三家。两家被虚空褶里的煞气吞了。一家——叛了。
她看着铁诺。
叛的是千机阁。带着人投了镇煞司。
铁诺抬头。
千机阁。他念了一遍。做傀儡的那个?
做傀儡的。凌厉道。阁主墨长风。化神后期。手里三百具傀儡。投了邝元——大都防线少了一块。
她蹲下来。和铁诺平视。
你脸色不好。她道。
铁诺摸了一下脸。手上全是龙脉眼里的灰金渍。
龙脉里泡了一炷香。他道。没死算运气。
他站起来。
膝盖没软。但碑差点倒了。他一把扶住。
左脉十一。右脉九。他道。涨了一缕。但龙脉煞气留在骨头里了。
他抬起右手。手腕内侧——一道灰纹。和辛弃疾眉心那道一样。但细。像一根头发丝埋在皮底下。
你也被污染了。玄苦子走过来。苦海宗的灰袈裟上补了七八个补丁。他看着铁诺手腕。不重。你那金色丝线——挡了大半。但渗进来了一点。化神境的肉身扛得住。渡劫以下都扛得住。但——会涨。
涨到什么程度?铁诺问。
看个人。玄苦子道。辛弃疾撞过缝口。煞气直接从颅骨缝往里钻。他重。你轻。但——都跑不掉。
他看着铁诺。
除非你把煞气炼干净。或者——用更强的气压住。
铁诺攥拳。银白异道气转了一圈。灰纹暗了一分。
压得住。他道。
他看着各宗门的人。
十几张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断了一条胳膊拿布条吊着的。有脸上烫了疤的。有眼睛红得像兔子的。
镇煞司第七执法使邝元。铁诺开口。声音不大。但缝口外面的灰金光被震得跳了一下。渡劫初期。带走上半截命碑。两百三十六个人的命在他手里。
他看着众人。
他要大都。要龙脉。要你们所有人的命碑。
他指着天门。
天门开了。他随时会来。
他看着凌厉。
断岳界——多少人?
化神十二。筑基四十七。凌厉道。渡劫——没有。我化神巅峰。差一步。
碧波界?铁诺看着郭襄。
化神九。筑基三十二。郭襄道。她才十六岁。但碧波界的水系灵气把她催得老成。手里攥着一根冰棱。我师父在闭关。出不了。
苦海宗?
化神七。金身三。玄苦子拍了一下胸口。咣咣响。金身境不怕煞。但打渡劫——够呛。
柳家?
柳随风往前走了一步。柳家密卷还绑在背上。他瘦。颧骨高。眼睛里带着血丝。
化神五。筑基十九。他道。但——我有这个。
他拍了一下密卷。
柳家三百年前和森家老祖做过交易。密卷里有森家老祖留的图。龙旗图。
他看着铁诺。
你见过。
铁诺点头。
龙旗图。他道。森家老祖三百年前留的。画的是一条龙。盘在一面旗上。
他看着柳随风。
图在哪儿?
在密卷里。柳随风道。但——不全。缺了一角。缺的那角——在镇煞司手里。
他看着铁诺。
邝元带走上半截碑的时候——顺走了密卷缺的那角。
铁诺沉默了。
他看着半截命碑。
邝元要的不只是大都。他道。他要龙旗图。要森家老祖留下的东西。要——这方世界所有的底牌。
他攥拳。
他不是来清场的。他道。他是来收债的。
什么债?凌厉问。
三百年前。森家老祖和镇煞司做的交易。铁诺道。森家老祖拿大都所有人的命——换龙脉镇守权。但交易里有一条——三百年后。镇煞司来收。收龙脉。收命碑。收龙旗图。
他看着众人。
今天——三百年到了。
他看着天门。
他来收债了。
【大都·同日·未时】
岳珂从通道里搬出来一坛酒。不是烧刀子。是黄酒。苍龙天朝的贡酒。辛弃疾平时舍不得喝的。
辛弃疾坐在缝口旁边。右手断指的地方换了新布。暗红血又渗出来了。
他接过酒坛。拍开泥封。喝了一口。
酒不烈。但厚。像血一样厚。
三百年。他道。三百年前的事——我都不知道。
他看着铁诺。
森家老祖做交易的时候——苍龙天朝还没建国。大都还是一片荒地。
他喝了一口。
现在倒好。债主上门。我们还不起。
他看着铁诺。
怎么还?
铁诺看着天门。
灰金光还在淌。但比刚才淡了。拔了下半截碑之后——龙脉眼缩了。煞气往里收。像一口被放了血的人——还在喘。但慢了。
还不起——就赖。铁诺道。
他看着各宗门的人。
镇煞司要收债。我们——不给。
他走到半截命碑前。
双手按在碑面上。
金色丝线从掌心涌出来。钻进碑面的名字里。
一个名字。一道金光。
四百三十七个名字。四百三十七道金光。
金光从碑面上涌出来。往天门缝口里灌。
命碑拔了——名字不长了。他道。但名字还在碑上。邝元那半块——还在他手里。他拿着那半块——就能捏死两百三十六个人。
他看着众人。
我们要拿回来。
怎么拿?柳随风问。渡劫初期。我们这里最高的——凌厉化神巅峰。差一个大境界。怎么拿?
铁诺看着他。
你密卷里——龙旗图缺了一角。邝元拿走了。但他拿走的不是整角。是——拓片。
他看着柳随风。
真的那角——在哪儿?
柳随风沉默了一息。
在……他咬了一下牙。在城主府。我爹死前——藏的。
铁诺看着他。
城主府早空了。柳随风道。大都城主府三年前就被镇煞司占了。现在是大都分司的衙门。
他看着铁诺。
要拿真的——得进衙门。
进就进。铁诺道。
他看着凌厉。
你带人守天门。邝元再来——顶住。顶不住就退。退到终南山。
他看着辛弃疾。
你守禁地。龙脉眼刚拔了碑。脉壁薄。不能再出事。
他看着玄苦子。
你带着苦海宗的人——巡城。大都还有百姓。不能让他们当炮灰。
他看着郭襄。
你——跟我走。
郭襄攥着冰棱。点头。
去城主府。铁诺道。
他往前走。
金色丝线从脚下蔓延。铺向大都街头。
【大都城主府·同日·申时】
城主府在皇城东街。朱门。石狮。但石狮的头断了。断口上长了一层灰苔。像长了癣。
铁诺站在门前。
郭襄跟在后面。冰棱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门没锁。铁诺道。
他推门。
门轴吱呀响。声音在空院子里荡。
院子里——没人。
不是空的。是有东西。但没活人。
影壁后面——一口缸。缸里泡着东西。不是水。是——油。黑油。油里泡着人头。十几个。都认不出脸。但脖子上的切口整齐。一刀断的。
镇煞司的规矩。郭襄道。收债之前——先杀一批。立威。
她看着铁诺。
这些人——是大都原来的衙役。
铁诺没说话。
他往里走。
正堂。门开着。里面一张公案。公案后面——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
是一具尸。
穿灰袍。镇煞司的制式。但袍子上的印——不是第七执法司。是——第三。
第三执法司。铁诺念出印上的字。
邝元是第七。郭襄道。第三——比第七高两级。
她看着尸。
死了多久?
铁诺蹲下来。
尸的胸口——插着一把刀。不是剑。是——匕首。短刃。刃上刻着字。
铁诺念出刃上的字。
他看着郭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