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天朝大都·天门·登天阶·第八十七级·酉时正】
鼓声又淡了一分。
铁诺低头看了一眼鼓面。灰皮上的暗红退到了边缘。像一盏油灯熬到了底。灯芯上那点火星子还在跳。但风一大——就灭。
他又划了一下指腹。指甲掐进肉里。白的混着金的血珠滚出来。滴在鼓面上。
嗒。嗒。两滴。
鼓面吃进去。暗红从边缘往回漫。像潮水退了又涨。
嗡——
鼓声续上。一炷香。
还剩十三级。他道。
凌厉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灰袍被罡风鼓得猎猎响。丝线栏杆挡着风。但风压还是从缝隙里渗过来。吹在脸上像拿砂纸打磨。
她没说话。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剑没出鞘。但剑柄上的铜钉被手汗浸得发亮。
铁诺往前走。
第八十七级。
红砂没了。台阶回到了白色。玉石的白。但白得不干净。带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新磨的豆腐上撒了一把灶灰。
风从两侧削过来。嗤嗤。嗤嗤。
鼓声罩着。削不进来。但声音——磨人。
铁诺的白瞳里映着前面的台阶。第八十八。第八十九。第九十。
每一级都一样。白的。灰的。风从两边来。
但第九十级——不一样。
第九十级台阶上刻着线。
不是字。不是图。是——一道横沟。横在台阶正中间。一寸深。半寸宽。沟里填着东西。
黑的。
不是墨。不是煞。是——油。
稠的。像凝固的猪油。但颜色是黑的。黑到看不见底。
铁诺蹲下来。
白瞳往沟里看。
油底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水。不是气。
是——脸。
一张脸。扁的。贴在沟底。脸是黑的。和油一个颜色。但眼睛是白的。白的像剥了壳的煮鸡蛋。和白瞳一样。
脸看着铁诺。
白瞳对白瞳。
天魔。白龙的声音传上来。比之前紧。像一根弦被拧到了快断的位置。
天魔族?铁诺道。
不是异族。白龙道。天魔族是上界三十六世家之外——域外来的。上界叫他们天魔。人族叫他们——鬼。
他看着铁诺。
沟里的不是活的。是——烙印。三百年前森万里走到这里。用鼓声镇了一头天魔的投影。烙在台阶上。
他看着沟里的脸。
投影不散。说明——本体还在。
铁诺看着沟里的脸。
白瞳对白瞳。
脸的嘴动了。
不是说话。是——笑。
嘴咧开。露出牙齿。不是人的牙。是——尖的。一排。像锯齿。
森万里镇了你三百年。铁诺道。
脸的嘴又咧了一下。
他镇不住了。铁诺道。鼓声一停——你出来。
他站起来。
看着沟。
白色丝线从掌心涌出来。往沟里探。
丝线触到黑油。嗞——
丝线尖上冒了一缕黑烟。不是白烟。是——黑。
天魔气蚀丝线。铁诺道。
他没收回。反而往里压。
丝线往黑油里钻。往脸的方向钻。
脸的嘴——张大了。
一口咬在丝线上。
丝线断了。
铁诺道。
他看着断掉的丝线。线头在指尖上抖。
天魔族——吃气。白龙道。丝线是气。它吃。
他看着铁诺。
你那丝线是金色丝线变的。陈枯的丝线底子。天魔吃——正好。
铁诺看着手腕。
金色丝线在皮下跳了一下。
它吃陈枯的丝线?他道。
天魔和陈家——不是一路。白龙道。陈家是收割权。天魔是——吞。什么都吞。命。气。骨。魂。
他看着沟里的脸。
三百年前天魔打上界。三十六世家挡住了。但挡不住全部。漏了一头下来。落到登天阶上。森万里拿镇魂鼓压住。压在第九十级。
他看着铁诺。
你鼓声一停——它就上来。
铁诺看着鼓面。
暗红又淡了一分。
一炷香不到。他道。
他看着凌厉。
走。过了这一级再说。
他踩上第九十级。
脚踩在沟旁边。没踩沟。沟里的黑油晃了一下。像一锅粥被碰了锅沿。
脸的眼珠——转了。
从铁诺身上转到凌厉身上。
白瞳对白瞳。
凌厉的手按在剑柄上。
它看我。她道。
天魔看活人。铁诺道。活人有气。它有兴趣。
他往前走。
第九十一级。
沟过去了。但风变了。
不是从两侧来的。是从前面来的。
迎面。
风里带着一股味。不是血。不是煞。是——甜的。像烂熟的水果。甜到发腻。
天魔的气。白龙道。甜的是障。闻久了——昏。
铁诺屏住呼吸。
但气不从鼻子走。从毛孔走。方寸石的气护住了金粉。但挡不住味。
甜气往皮肤里钻。
铁诺的脑袋——沉了。
不是晕。是——重。像灌了铅。
障气入体。他道。
他攥拳。白色丝线从掌心往头上缠。缠住太阳穴。往回抽。
甜气被抽出来一丝。脑袋轻了一分。
抽得出来。他道。
他回头看着凌厉。
凌厉的脚步慢了。灰袍领口被汗浸透了。不是热的汗。是——虚的。脸色白了一层。
你闻了多少?铁诺问。
从八十八级开始。凌厉道。风里就有了。我没屏住。
她看着铁诺。
没事。走得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步飘了一下。
铁诺伸手扶住她。
手抓在她胳膊上。白色丝线从掌心渡过去。往她脉里探。找到甜气的源头。裹住。往回抽。
甜气被抽出来。凌厉的脸色——缓了。
化神巅峰扛不住天魔障气。铁诺道。你经脉够硬。但——嗅觉太灵。碧波界的水系灵气养出来的鼻子。闻什么都清楚。清楚——就吃亏。
他看着前面的台阶。
第九十二级。第九十三级。
甜气越来越浓。像走在一缸发酵的蜜里。
铁诺的丝线从脚下铺出去。铺成一道管。不是栏杆了。是——管子。把两个人和外面的空气隔开。
丝线管壁厚了三层。甜气渗进来的慢了。
他道。
第九十四级。
第九十五级。
鼓声又淡了。
铁诺没划手指。他看着鼓面。暗红快退干净了。
再敲一次。到第一百级。他道。
他划指腹。血——少了。
白的混着金的。但比之前淡了。金粉少了。方寸石的气也淡了。连着抽了四次。玉佩空间里的气被抽到掌心里。再抽——空间要缩。
他看着凌厉。
下次——你敲。
凌厉看着他。
她道。
你的血。铁诺道。不是方寸石的气。是——你自己的血。化神巅峰的血。有断岳界风沙的气。鼓面吃血。什么血都吃。
他看着鼓。
试试。
凌厉咬了一下舌尖。一口血喷在鼓面上。
不是滴。是——喷。暗红的。热的。
血落在灰皮上。渗进去。
鼓面——亮了。
不是暗红。是——赭。
像铁锈。
嗡——
鼓声震开。比之前响。沉。
断岳界的血——硬。白龙道。
鼓声罩住。甜气被压下去了一层。
铁诺看着凌厉。
他道。
凌厉舔了一下嘴唇。舌尖上的血口还没合。
她道。
第九十六级。
第九十七级。
第九十八级。
甜气被鼓声压着。但风——变了。
不是削了。是——推。
从前面推过来的。像一面墙在慢慢移。往台阶下压。
铁诺的丝线管子被推得咔咔响。
不是风。铁诺道。是——东西。
他看着第九十九级。
第九十九级台阶上——蹲着一个东西。
不是影子了。是——实体。
高的。两个人的高度。肩膀宽。手臂长。手上——爪。爪上带着倒刺。
身上没穿衣服。皮是灰的。不是枯骨那种灰。是——活的灰。像一头大象的皮被扒下来晾了三天。
头上长着角。一根。从额头正中竖起来。角上刻着符文。和玉佩空间世界壁后面那张脸——一样的角。
天魔。
活的。
蹲在第九十九级上。堵着路。
铁诺停下来。
白瞳里映着天魔。
天魔也看着他。
竖瞳。白的。和白瞳一样。但大。比铁诺的瞳孔大十倍。
嘴咧开。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