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界·邝家浮陆·炼器城·邝家正堂·亥时六刻】
亥时六刻,浮陆无月,天穹如泼了浓墨。
炼器城中央邝家正堂却亮如白昼。不是烛火,是嵌在梁柱间的夜明符石,鹅黄色光晕洒下来,将紫檀木长案上的茶盏映得通透。茶是上界的“云芽”,一芽一叶,沏出来汤色碧青,搁在案上,热气却凝着不散——屋里灵压太沉,压得水汽都散不开。
铁诺坐在长案西侧,背后站着四人。
李婉一身青衫,莲花绣从袖口蔓到指尖,腰间悬着“碧落剑”,剑鞘是万年寒玉,未出鞘已有青光流转;辛知微穿青袍,梅花绣在袍角暗纹里,手里卷着一册竹简,简上朱砂符文一笔一画都凝着灵力,偶尔闪一下;嫫玉儿着白裙,裙摆莲纹随呼吸起伏,腰间玉笛横着,笛孔里隐约有白气吞吐;梅若雪穿紫衫,银针别在袖口,针尖泛着幽青,不是凡铁,是终南山“青冥针”,淬了三十年寒毒。
东侧坐着邝天明,邝家老祖,化神第九层。白须垂到胸口,每一根都带着灵压,垂下来微微晃动。他右手边坐着南宫家主南宫烈,锦袍绣火焰纹,手里转着一枚赤铜令牌,令牌上刻着“南宫”二字,每转一下,令牌表面就浮起一层火光。再往右是西门家主西门啸,穿墨绿袍,腰间挂着一串骨铃,不是凡骨,是天魔骨磨的,每走一步响一声,此刻虽不动,骨铃里仍有黑气丝丝缕缕往外渗。
“诸位。”邝天明开口,声音沉得像老铁撞钟,震得案上茶盏微微一颤,“天魔退了,三座天魔城烧化,这是铁小友的功劳。三十六世家不是瞎子,谁在挡天魔,谁在拿活人炼器,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但浮陆不是铁板一块。”他看着铁诺,“陈枯是邝家旁支,炼器司司主,拿活人炼器,勾结天魔,这事邝家认。可陈枯背后——不止邝家。”
他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西门家,三年前就给炼器司送过前线伤员。”邝天明看着西门啸,“西门家主,这事你认不认?”
西门啸脸色不变,手指拨了一下腰间骨铃。当一声脆响,骨铃里黑气往上涌了一寸。
“邝老祖这话重了。”西门啸声音尖细,像骨头刮在铁板上,“炼器司收伤员,是上头的意思,三十六世家哪家没送过?天魔打上来,死的人更多,拿几个伤兵炼器,换天魔攻城的情报,这叫——两害相权。”
“两害相权?”辛弃疾从堂外走进来,四尺刀没出鞘,刀鞘上的“辛弃疾”三字却亮了一下。他站在铁诺身后,声音像磨刀石蹭铁,“拿活人炼器叫两害相权?那老子手里的刀,是不是也叫两害相权?”
西门啸瞥了辛弃疾一眼,没说话。
铁诺抬手,止住辛弃疾。
“西门家主的意思我听懂了。”铁诺看着西门啸,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堂灵压都静了一瞬,“拿活人换情报,是权宜之计。可陈枯拿活人炼的不是情报,是天魔兵。人面天魔,骨头是人的,肉是天魔的,魂没了。这叫权宜?”
他站起来。
腰间玉佩青光一闪。不是满的,是收着的。五气合一烧了天魔城,气泄了三成,但底子还在。青光扫过西门啸腰间骨铃,骨铃里黑气猛地一缩,像被掐住脖子。
“西门家主,你腰上这串铃,天魔骨磨的吧?”铁诺看着西门啸,“天魔骨沾了活人血,炼出来的东西,能听你话?”
西门啸脸色变了。
骨铃是他花了三千灵石从炼器司买的,拿天魔骨加活人血炼的,能探天魔气,也能——引天魔。他一直当宝贝,此刻被铁诺一句话点破,手指不自觉攥紧了骨铃。
“铁诺,你什么意思?”西门啸站起来,“质疑西门家通魔?”
“是不是通魔,查了就知道。”邝天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一座山,“巡天卫已经去西门家浮陆了,半个时辰后回话。”
西门啸脸色铁青,坐下去。骨铃不响了。黑气缩回铃里,一丝不漏。
铁诺没理他,走到长案边,从袖里摸出一张符纸。
不是金光符,是墨符。巴掌大,黄纸上朱砂画着纹路,歪歪扭扭,像小孩乱涂。但符纸一拿出来,满堂灵压都往符纸上聚。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像活了,一扭一扭地走。
“这是陈枯的传讯符。”铁诺把符纸搁在案上,“从裂缝底下截的。陈枯的丝线断了,但符还在。半个时辰前,这符动了一下。”
他手指按在符纸上。
白气从指尖渡进去。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猛地亮了,红光从纹路里透出来,和青光撞在一起,嗤一声,冒起白烟。
符纸烧起来了。
不是烧成灰,是——化。化成一行字。悬在案上。红光写的字。歪歪扭扭。像用血写的。
“三日后,子时,西门浮陆,献祭三千活人,开域外之门。”
八个字。悬在案上。红光映着每个人的脸。
西门啸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哐当一声。
“栽赃!”他吼,“这是栽赃!陈枯的符,谁知道是不是你——”
“是不是栽赃,半个时辰后巡天卫回话就知道了。”邝天明看着西门啸,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西门家主,坐下来。”
西门啸站着,胸口起伏。骨铃在腰间抖,抖得叮当响。黑气从铃里往外涌,压都压不住。
“天魔骨沾了活人血,炼的时候拿活人魂镇过。”铁诺看着西门啸腰间骨铃,“铃里的黑气,不是天魔气,是活人魂。西门家主,你拿活人魂炼器,这叫什么?”
西门啸脸色煞白。
骨铃是他亲手炼的。三年前,拿三百个前线伤员的魂,镇在天魔骨里。他以为镇死了,魂出不来。可此刻被铁诺一句话点破,骨铃里黑气翻涌,像三百个冤魂在撞铃。
“我……”他张嘴。
“不用说了。”铁诺抬手,一道白气从掌心射出去,打在骨铃上。
骨铃猛地炸开。
不是碎,是——裂。从中间裂开,黑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凝成三百个模糊的人脸,张着嘴,无声地喊。然后散了。散在堂里,散在符石的光里。
西门啸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像一夜老了二十岁。
“西门家通魔,证据确凿。”邝天明站起来,“从今日起,西门家除名三十六世家。西门啸革去家主之位,押入巡天卫大牢,等铁小友发落。”
他看着铁诺。
“铁小友,西门家浮陆,你接不接?”
铁诺看着案上那行红光字。
“三日后,子时,西门浮陆,献祭三千活人,开域外之门。”
他攥拳。白气从拳缝里涌出来,把红光字裹住。字挣扎了一下,灭了。
“接。”铁诺道。
“但——不是接浮陆。”他看着邝天明,“是端了它。”
邝天明点头。
“三日后,子时。”他道,“西门浮陆,域外之门开。天魔再来。这一次——不是三座城。”
他看着铁诺。
“是——十万天魔。”
铁诺没说话。
他走到堂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墨的天。压着浮陆。压着炼器城。压着演武场上两万人的呼吸。
“十万天魔。”他开口。
声音不大。传到演武场。传到两万人骨头里。
“三日后。”他道。
“备战。”
【演武场·子时初】
子时的风冷得像刀。
演武场上两万人列着阵。不是站着的,是坐着的。打坐。调息。灵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演武场底下的方寸界。一百亩混沌土在翻,翻得不急,稳着。土面上两万七千多个命碑名字亮着,一明一灭,像两万七千盏灯。
铁诺站在高台上,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块阵盘。巴掌大,青铜的,上面刻着八卦纹。纹路里嵌着灵石,三品灵石,六颗,嵌在乾、坤、震、巽、坎、离六个位置。阵盘是邝天明给的,叫“六合阵盘”,能开六合阵,把两万人的气串成一条线,攻守一体。
一把剑。三尺长,剑身是银白的,剑脊上刻着“碧落”二字。李婉的剑。她解下来搁在台上,剑鞘寒玉青光流转,剑身没出鞘,但剑气已经透了鞘,在台上凝成一层霜。
一叠符纸。三十六张。黄的。朱砂画的纹路。不是墨符,是火符。三品火符,一张能烧化一块天魔骨。三十六张,是邝家库存的一半。
“六合阵盘,能串两万人的气。”白龙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但——阵盘要人催。你一个人催不动。要五个化神以上,分镇五方。”
“谁催?”
“李婉、辛知微、嫫玉儿、梅若雪,加你。”白龙道,“五气合一的阵,刚好配六合阵盘。五人分镇五方,你坐中宫。阵盘一开,两万人的气串成一条线,能烧天魔本源气。”
铁诺拿起阵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