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界·西门浮陆·炼器主塔外围·子时】
子时的寒气贴着浮陆岩层渗出来,不是寻常夜风那种凉,是浸了天魔秽气的冷。寒气顺着衣料缝隙往皮肉里钻,贴着脊骨游走,像无数根浸了冰水的细针,扎得人后颈发麻。
铁诺踩在浮陆东侧铁板甬道上,脚下金属板被天魔黑气侵蚀经年,表面浮起一层黏腻的灰黑色锈斑。靴底碾过锈层,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指尖拂过甬道侧壁,冰凉的金属触感裹着一层湿滑的污渍,分不清是凝结的水汽,还是长年累月渗出的魔血。
他抬手,五指虚虚按在玉佩之上,一缕白气自掌心缓缓溢出,沿着指缝流淌,将周身三尺之内翻涌的灰雾逼退寸许。
身后两万修士分列五阵,无声蛰伏。
岳珂勒住胯下铁蹄兽,弯刀横在身前。刀刃之上,白气凝成一层薄薄霜膜,只要催动灵力,霜膜便会炸开,化作扇形寒刃。铁蹄兽鼻息粗重,喷出的气息撞上空中魔气,瞬间凝成细小冰碴,簌簌落在铁板地面。铁木真握紧狼头骨长枪,枪杆常年被灵力浸润,入手温润,可枪尖天魔骨磨制的锋刃却不断吞吐幽青寒芒,只要刺入血肉,骨刃内蕴藏的破魔灵力便会顺着伤口钻进敌人体内,撕扯经脉。
西侧阵线,李婉立于碧波界修士前方。碧落剑斜倚肩头,万年寒玉剑鞘不断向外弥散淡青色剑气,周遭飘荡的天魔碎气一靠近,便如同积雪遇烈火,悄无声息消融。八百弟子人人长剑出鞘三寸,八百道剑气彼此勾连,在半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青色剑网,网眼之间流转灵光,将飘来的魔气层层过滤。
南面断岳界老修将巨斧拄在地面,斧身镌刻的破魔符文随着灵力灌注,一道道红光次第亮起。符文纹路凹凸不平,指尖抚上去,能清晰摸到刻痕深浅,灼热气息透过斧柄烫进掌心。百余名修士紧随其后,斧、锤、重戟齐齐斜指地面,厚重灵力汇聚一处,如同沉甸甸的山岳压在浮陆之上。
北面后阵,陆青崖拂尘轻扬,三百旁界散修各自取出符箓、阵盘。符纸以特制黄麻制成,韧性强韧,朱砂符文干透之后微微凸起,手指划过便能感受到纹路起伏。数十面小型阵盘依次铺开,灵石嵌入凹槽,严丝合缝,只需催动灵力,便可张开防御屏障,隔绝域外魔气。
东北角中军,辛弃疾四尺长刀斜垂身侧。刀身“辛弃疾”三字被灵力唤醒,字迹边缘流转淡淡白芒,刀尖悬着三尺凝实刀气,如同一道永不消散的霜线。三百守备军刀枪并举,兵刃之上统一萦绕白气,阵型紧凑,进退之间呼吸同频,灵力隐隐串联。
四位夫人分立高台四角。
李婉青衫拂动,碧落剑青光护持东面;辛知微青袍展开竹简,简上朱砂符文不断闪烁,随时可抛出符箓封锁空间;嫫玉儿白裙玉笛横在唇边,笛孔吞吐白气,音波无形,能够震荡天魔神魂;梅若雪紫衫垂落,数枚青冥针悬浮身前,针尖寒毒内敛,只待目标现身,便会化作流光穿透魔躯。
铁诺抬眼望向浮陆中央。
九层黑铁炼器塔矗立在浮陆核心,塔身通体漆黑,没有半点灯火。黑铁材质吸尽周遭光线,远远望去,像一根戳破天穹的墨色巨柱。塔身表面布满沟壑,沟壑之中不断渗出粘稠黑气,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黑气顺着塔身流淌,渗入地下,滋养地底那座血祭大阵。
塔底三层地牢的方向,不断飘来腐朽血腥气。那气味混杂着溃烂皮肉、干涸血迹与天魔秽气,浓烈刺鼻,吸进肺腑,喉头阵阵发紧,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浸血的湿布。
白龙的声音在识海响起:“血祭阵已经催动大半,地牢三千活人气血不断被抽取,阵眼就在炼器塔第九层。陈枯盘踞塔顶,只要他不死,域外之门子时三刻便会彻底洞开,十万天魔倾泻而出。”
铁诺指尖微微收紧,手腕处那根天魔将骨刺依旧半寸外露,黑血凝珠悬在倒钩之上。道肉层层裹住刺杆,持续压制骨刺内残存的魔识。每一次催动五气,骨刺便隐隐震颤,刺痛顺着经脉蔓延,提醒他体内依旧埋藏着天魔隐患。
“前锋阵,推进。”
铁诺声音低沉,没有高声呼喝,灵力裹挟话语,精准送入八千草原铁骑耳中。
岳珂猛地一夹兽腹,弯刀向前一挥。八千铁蹄同时踏出,铁蹄砸在锈蚀铁板上,轰隆巨响震得整片甬道微微摇晃。铁蹄兽奔袭之时,兽蹄踏过之处,铁板缝隙里渗出的黑气被践踏震荡,四下飞散。
炼器司守卫从塔下工坊涌出。
这些守卫并非纯粹人族,大多是被魔气改造的炼器奴兵。皮肉与天魔骨缝合,关节处露出森白骨茬,眼窝泛着浑浊灰光。他们手持粗制骨刃,骨刃没有灵力加持,却沾染常年不散的天魔煞气,劈砍之时,黑气顺着刃口蔓延。
岳珂弯刀横扫,霜白灵力轰然炸开。寒刃席卷而过,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奴兵瞬间僵在原地,体表迅速覆上一层白霜,骨骼在霜气侵蚀下寸寸碎裂,轰然倒地。
铁木真长枪突进,狼头骨枪尖刺入一名奴兵胸膛。骨刃破魔灵力爆发,奴兵体内缝合的天魔骨瞬间崩断,黑气从伤口疯狂喷涌,那人惨叫一声,瘫软在地。
奴兵数量众多,源源不断从工坊涌出。但草原铁骑配合默契,骑兵分作两股,左右迂回,弯刀寒芒交错,不断压缩奴兵活动空间。铁蹄兽冲撞之下,奴兵阵型不断溃散。
西侧,李婉剑指前方。
“碧波剑阵,起。”
八百道剑气骤然收拢,青色剑网向前推进。剑网掠过工坊外墙,砖石接触剑气的瞬间,表层黑气迅速消融,墙体留下一道道整齐切痕。躲藏在工坊内的炼器修士仓促祭出骨盾,骨盾表面刻满天魔符文,红光闪烁,试图抵挡剑气。
可碧落剑气专克天魔秽物,青光落在骨盾之上,嗤嗤白烟升腾,符文一道接一道熄灭。不过数息,数十面骨盾尽数碎裂,剑气余势不减,穿透工坊木门,将内里炼器器具尽数斩断。
一名炼器修士祭出一枚黑色阵盘,阵盘抛出,落地展开一层灰黑色屏障。屏障之上无数怨魂虚影挣扎嘶吼,正是地牢抽取的人族魂魄。
辛知微见状,竹简猛地展开,一道朱砂符文飞射而出。符纸凌空燃烧,化作一道翠绿灵光,狠狠撞在灰黑屏障之上。怨魂虚影触碰到翠绿灵光,如同冰雪消融,无声消散。屏障剧烈震颤,裂痕蔓延,转瞬崩碎。
“破魔符,专克拘魂法器。”辛知微轻声开口,竹简再次卷起,数道符文悬于身前,随时待发。
嫫玉儿玉笛轻吹,一段低沉音波扩散开来。无形声波穿透空气,冲向四面八方。那些被魔气侵蚀、神智狂乱的奴兵,耳中灌入笛音,头颅猛地胀痛,动作瞬间凝滞。天魔魔识依靠神魂操控奴兵,音波直接震荡神魂,切断魔识联系。
数十名奴兵僵在原地,手中骨刃脱落,抱着头颅哀嚎倒地。
梅若雪抬手一挥,数枚青冥针化作幽青流光。针体穿透魔气,精准刺入几名躲藏在暗处的炼器修士眉心。青冥针淬炼三十年寒毒,针尖刺入,寒毒顺着经脉蔓延,冻结灵力,几人来不及催动法宝,便浑身僵硬,倒地不起。
正面通道,铁诺缓步前行。
两名化神境炼器头目拦在甬道中央,一人手持巨锤,锤头镶嵌天魔颅骨,锤身符文红光涌动;另一人双手各持一枚血符,符纸之上血迹尚未干涸,隐隐传来凄厉哀嚎。
“铁诺,你敢闯西门浮陆,今日便要你埋骨此地!”持锤头目暴喝一声,巨锤高高扬起,灵力灌注,锤头天魔颅骨眼窝亮起血光,一股腥臭劲风迎面扑来。
铁诺不闪不避,掌心白气翻涌,五气雏形隐隐浮现。白气迎着巨锤撞去,两股力量相撞,轰然爆响。劲风席卷甬道,两侧锈蚀铁板被吹得哗啦作响,锈皮大片剥落。
巨锤之上红光剧烈晃动,天魔颅骨发出刺耳尖啸。可白气不断侵蚀锤身符文,红光以肉眼可见速度黯淡。持锤头目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锤柄反震而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锤柄流淌,巨锤脱手飞出,重重砸在甬道墙壁,嵌入金属墙体。
另一人头目趁机甩出两枚血符。血符凌空炸开,化作两道血色锁链,锁链之上缠绕无数残魂,呼啸着缠向铁诺四肢。
铁诺抬手,一缕银气自玉佩溢出,银气如同流水,缠绕上血色锁链。残魂触碰银气,发出凄厉惨叫,锁链迅速消融。银气顺势蔓延,缠上头目双臂,将其牢牢禁锢在原地。
“陈枯拿活人炼器,拘魂炼符,你以为这些手段,能挡住方寸石之气?”
铁诺缓步走到对方面前,白瞳淡淡看向被禁锢的头目。
头目面露惊恐,拼命催动灵力挣扎,可银气不断渗透皮肉,压制他周身灵力运转,半点动弹不得。
“塔下地牢,三千人,现在带我过去。”
头目咬牙不肯开口。
辛弃疾踏步上前,四尺长刀刀尖抵在他咽喉。三尺刀气距离脖颈仅有寸许,冰冷的杀意贴着皮肤蔓延。
“不想死,就带路。”
头目浑身颤抖,最终只能颓然点头。
一行人沿着甬道向下,通往地牢的阶梯同样由黑铁铸造。阶梯两侧墙壁上,一道道暗红血痕蜿蜒向下,血迹早已干涸,摸上去粗糙黏腻。越往下行,血腥气越是浓烈,空气潮湿闷热,混杂魔气,呼吸之间,肺腑阵阵灼痛。
地牢三层铁门横在眼前。
铁门厚重,门板之上缠绕粗大的黑铁锁链,锁链刻满天魔符文,红光不断流转。锁链缝隙不断渗出黑血,滴落在地面,积出一滩滩污浊血洼。血水之中,隐约能看到细碎骨渣。
铁诺抬手,五气合一雏形汇聚掌心。白、银、绿、青、金五色灵光交织,重重轰击在铁门锁链之上。
嗤——
大量白烟升腾而起,锁链上的天魔符文接连熄灭。黑铁锁链在高温之下微微发红,发出滋滋声响。数息之后,锁链寸寸崩断,铁门轰然向内倒塌,激起漫天尘土与黑雾。
地牢之内景象映入眼帘。
三层牢房贯通,无数铁钩从穹顶垂落,铁钩锋利,穿透囚犯琵琶骨。三千人族修士、凡人、下界兵士悬挂在半空,修为被魔阵封印,浑身皮肉溃烂,鲜血顺着身体不断滴落,汇入地牢地面一道道沟槽。沟槽连通地下血祭大阵,他们的气血,正是维持大阵运转的养料。
不少人意识已经模糊,眼皮耷拉,只有微弱呼吸证明尚有一丝生机。魔气不断侵蚀他们的躯体,皮肉一点点腐烂,若再晚半个时辰,所有人都会彻底化作血祭阵的养料,魂魄被大阵吞噬。
“凌厉,带人救人,解开封印,送入方寸界洗骨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