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新这条线，国安跟了整整六年。

从一九八六年，周鸿斌落网开始，顺着那根线头，一根一根地薅。

薅到一九九二年的夏天，整条线上的蚂蚱，终于，全都数清楚了。

十七个。

从部里到地方，从研究所到外贸公司，十七个钉子，一颗一颗，全在图上标着。

收网那天，是七月十五号。

全国统一行动。

凌晨四点，十七个城市，同时动手。

林屿是第二天早上，接到马洪涛电话的。

老林，马洪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多年的痛快，收完了。

顺利吗？

顺利。马洪涛说，十七个，一个没跑。个个家里，都搜出了东西。电台，密码本，还有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情报。

赵维新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赵维新，马洪涛说，动不了。

林屿并不意外。

他有外交身份。

马洪涛说，他是大苏驻这边使馆的参赞。动了他，就是外交事件。

那就——

驱逐出境。马洪涛说，今天一早，外交照会已经递过去了。限他七十二小时，离境。

林屿握着电话，看着窗外。

窗外，天光大亮。

也好。他说，让他在自己的地盘上，尝尝被扫地出门的滋味。

对了，马洪涛顿了顿，有个事，我觉得，你该知道。

什么事？

周鸿斌，马洪涛的声音，低了下来，昨天晚上，在里头，写了份东西。他点名，要交给你。

给我？

嗯。他说，这辈子，对不起国家，也对不起你。他说，当年你给轧钢厂跑批文，他帮过你。那时候，他是真心想看着龙国的钢，站起来。

他说，他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林屿沉默了。

电话两头，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屿才开口。

马司长，他说，那份东西，你给我送来吧。

下午，东西送到了。

是一封信。

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稿纸，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好多地方，都被水渍洇开了。

应该是眼泪。

林屿同志：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知道，我这辈子，到头了。

我不求原谅。我做的事，不可原谅。

我就是想在走之前，跟你说几句话。

八五年春天，在部里的食堂，咱们同桌吃过一次饭。那天你跟我说，林厂长说，咱们龙国的钢，总有一天，要让全世界都看。

那句话，我记到今天。

那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后来，我儿子在漂亮国，欠了债。人家找上门来，说只要帮他们打听点小消息，债就一笔勾销。

我想，就这一回。

就这一回，没事的。

可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等我醒过味儿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回头一看，来路，全塌了。

林屿同志，这些年，我看着你办的那些事，我常常想，要是当年，我咬咬牙，跟组织上坦白，是不是，就还有救？

可我不敢。

一步不敢，步步不敢。

我这一辈子，就毁在这两个字上了。

我把我知道的，全都交代了。算是，赎罪。

最后，我有一个请求。

我儿子，他是无辜的。他在漂亮国做的那些事，都是被人拿枪逼着干的。案子结了以后，要是他还能回来——

请你，替我跟他说一声。

就说，他爹，对不起他，也对不起这个国家。

就说，下辈子，他爹，重新做人。

周鸿斌 绝笔

林屿看完这封信，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蝉，一声一声地叫着。

七月的天，热得发闷。

他把那封信，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了抽屉。

然后，他给马洪涛，回了个电话。

马司长，他说，周鸿斌的儿子，案子结了以后，要是能回来——

我安排。马洪涛说，给他找个厂子，让他凭手艺吃饭。他爹欠的债，不能让他背一辈子。

挂了电话，林屿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街上，人来人往。

骑自行车的，走路的，卖冰棍的。

谁也不知道，就在昨天夜里，一张撒了六年的大网，收网了。

十七个吃里扒外的耗子，进了笼子。

老百姓的日子，照常过。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

三天后，赵维新离境。

他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送。

曾经在龙国呼风唤雨十几年的赵先生，最后，拎着一个皮箱，孤零零地，登上了飞机。

听说，上飞机前，他站在舷梯上，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国家。

谁也不知道，他那一眼里，装的是什么。

是不甘，是悔恨，还是别的什么。

林屿没去送他。

他那天，正在东郊的中心，跟安娜讨论小太阳的图纸。

是苏菲·陈，回来跟他说的。

走了？林屿问。

走了。苏菲·陈说，听说，挺狼狈的。

林屿点点头，接着低头看图。

苏菲·陈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