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字呢?
我看懂了。白墨说,不用带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月光照在坡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青梧还想问什么,看见他眼角的红,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沿着猎户道,往北走。
走了很远,白墨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娘留给我的那页字,是字。她说,等我能看懂的时候,就来看她。我看了十七年的废纸,到今天才看懂。
青梧没有说话。
青梧姑娘。白墨说,我娘说,她是看过那本书的人。我看过那本书了——我是看过那本书的人的儿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忽然明白,裴照为什么要烧我爹了。他不是怕我爹记得那本谱。他是怕我记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青梧姑娘。你还记得那年山洪吗?
记得。
我一直以为,那是天灾。白墨说,伏虎岭的水是活的,镇上老人都这么说。可我今天忽然想明白了——水不是活的。水是被镇着的。
镇着?
镇水的字,埋在土里,和书坊里的书,是同一条脉上的字。白墨说,二十年前那场火,烧的不只是书坊。地底镇水的旧字,也被一并烧死了。字死了,水就活了。它一年比一年活,活到镇不住——就冲下了山。
他抬起头,看着北边伏虎岭黑沉沉的轮廓。
我挡那场洪水的时候,用的是字。他说,我写了十七年,从来没亮过的字。那时候我以为,是那场雨特别大,是我的字碰巧活了。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白墨说,不是我的字碰巧活了。是地底那枚被烧死的字,在最后关头认出了我写的这个。它守了二十年,守到看见有人写出同源的字,才肯放手。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字京方向的气息。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走在两个人前面,尾巴竖得像一面小旗。